绿萼城最高的钟楼上,风声凄厉。
金轮法王的僧袍被狂风撕扯,破碎的布条抽打在他身上。
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发黑,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胸前。
他看上去疯癫,盘膝而坐。
城下,联军的欢呼、败军的哭嚎、妇孺的惊泣混杂着冲上云宵。
重新升起的赤焰黑龙旗,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金轮法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闭上眼,将体内残存狂暴的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
他不是求死,也不是泄愤,是要为自己枭雄的一生唱响最后的挽歌。
他要用尽所有气力,将最后的声音传遍这片土地。
声浪以钟楼为中心扩散。
“林卿宣——!”
这声音初时闷响,随即压过嘈杂,响彻绿萼城上空,响彻周围数十里每一个部落的帐篷边,每一个牧民的耳中。
城下的欢呼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骇地望着那个血染的身影。
“你用阴谋诡计夺我基业,用蝇头小利收买人心!此等鼠辈行径,也配称王霸之业?”
金轮法王的声音里是不甘与质问。
“我问你!何为强者之道?”
“是象你那样,躲在千里之外的阴暗角落里拨弄算盘?或是象我佛、像草原上的成吉思汗,用无上伟力荡平宇内,碾碎一切阻碍,创建不朽功业?”
这番话让西域各部落民众心头震动。
他们生性崇拜强者,敬畏力量。
金轮法王的霸道与威严,正是他们千百年来追随的雄主模样。
林卿宣的手段,他们畏惧,却也陌生。
金钱、粮食、规矩,这些东西真的比得上强者的铁腕和弯刀吗?
刚平定的绿萼城人心浮动。
那些投诚的部落首领面露迷茫与动摇。他们看着钟楼上那个虽败不屈的身影,又看看城头那面旗帜,对绝对力量的原始崇拜被唤醒。
石头站在杨过身边,急得满头大汗。
“杨大侠,这老秃驴在煽动人心!他要毁掉林大人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一切!”
杨过没有说话,只抬头望着钟楼,神情凝重。他能一剑杀了金轮法王,却堵不住这诛心之问。
……
临安,护国监府邸。
林卿宣站在窗前,眺望西方天际。
他双手捧着一只海东青,随即放飞空中。
看着海东青飞向西方。
林卿宣露出笑意。
这是征服西域的最后一战。此战无关攻城略地、斩将夺旗,只在人心向背,在文明与野蛮的对决。
……
西域,绿萼城。
众人被金轮法王的质问震慑,人心惶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清朗,内力沛然莫御,与金轮法王的雷音分庭抗礼。
开口的是杨过。
他站在城主府的屋顶上,衣袂飘飘,身后背着玄铁重剑。就在金轮法王抛出诛心之问的间隙,他收到了林卿宣的信缄。
他将写在纸上的话,一字一句地吼出来。
“法王,你错了。”
金轮法王的雷音为之一顿。
全城的人都安静下来,聆听这场跨越千里的隔空论道。
“强者之道,不在征服,而在创建秩序。”
杨过的声音不疾不徐,掷地有声。
“你的伟力,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你的功业,是万千枯骨堆你一人王座!你的佛国,是万奴白骨铸你一尊金身!”
这番话揭开了金轮法王“强者之道”的虚伪外衣。
城下许多曾被吐蕃人欺压的部族,眼中露出刻骨的仇恨。
“我之道,是让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弱者有其衣食,强者有其用武之地!”
“我给西域的,并非一个高高在上的‘王’,是一套能让所有人活得有尊严的‘规矩’!”
“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路……”
城下的百姓、士兵、部落首领,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不懂什么叫“秩序”,但他们听得懂这句话。这句话里有他们的未来,有他们子孙的活路。
钟楼上,金轮法王的身躯一颤。
杨过的声音陡然拔高,气魄睥睨天下。
“你问我为何不用武功?”
“因为这世间最强的武功,并非你的龙象般若,也非什么红莲天舞,是让天下人都能吃饱穿暖的本事!”
这句话,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鸣。
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这是何等样的“武功”?
最后,杨过的声音成了最终的宣判,响彻西域天空。
“法王,你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我林卿宣,定规矩!”
“我!定!规!矩!”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字地砸在金轮法王的心口。
他最后的骄傲,他信奉一生的强者哲学,在“定规矩”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他明白了。
他与林卿宣的差距,不在武功,不在智谋,在于文明。自己还在想如何征服,如何称王,那个人却已开始为这片土地创建全新的秩序。
“噗!”
又一口心血喷出,金轮法王的气息彻底衰败。
他仰起头,望向东方的天空,癫狂的恨意褪去。
他大笑起来,笑声初时狂放不甘,继而凄凉空洞,最终只馀下一声长叹。
“好……好一个……定规矩……”
笑声戛然而止。
风吹过钟楼,金轮法王盘膝而坐,身躯笔直,双目圆睁,依旧望着东方的临安。
他瞌然长逝,至死不倒。
随着他的寂灭,一个征伐与强权的旧时代,在西域这片土地上彻底落下了帷幕。
……
西域大局已定。
林卿宣在临安的商业布局根深蒂固,江南商会如日中天,贾似道被压制,形同软禁。
护国监府邸内一片喜气。所有人都以为,扳倒贾相,平定西域之后,林大人将迎来权势的顶峰。
林卿宣正准备乘胜追击,联合韩侂胄、史弥远等新盟友,在朝堂上对贾似道盘根错节的党羽进行彻底清洗。
一名内侍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来人是王得禄,官家身边最亲信的太监。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见到林卿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双手颤斗,捧上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匣子。
“林大人……官家……官家他……”
林卿宣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盖着皇帝私印的密诏。
诏书的封口是刺眼的血色。
他展开密诏,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字透着寒意。
“朕危,速归。天下,托孤。”
握着密诏的手指收紧。
林卿宣眼中运筹惟幄的平静被打破。
官家要驾崩了?
这是真正的托孤,抑或是贾似道集团被逼到绝境后,联合宫中势力设下的致命陷阱?
临安城,这座繁华之下的权力绞肉机,将迎来最血腥、最黑暗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