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姐姐……”砂金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哎!听见了,听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点电流的嘶啦声。
“这个纸杯子怎么还能听见人说话……
纸杯子?
砂金哑然,他还以为游穹的那个形容只是比喻而已。
“……抱歉,我是不是认错人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点疑惑,“对不起,但是我想知道你是谁。”
“不……不是!”砂金几乎是喊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那声音虽然有点失真,但是砂金绝对忘不了这个声音,“姐姐,是我,我是卡卡瓦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吗?可是……声音有点不象……”姐姐的声音带着尤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卡卡瓦夏的声音,应该更……更亮一点,像只小云雀,不是这样……沙沙的。”
砂金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是我长大了,姐姐。”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更象记忆里的那个自己,“我……我长得很高了,现在生活很好,很开心,很幸福,每天都……过得……很好……”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
生死一线的赌局,深夜独处时啃噬骨髓的孤独,踩着无数人爬上高位……一个字都不能提。
“长大了……”
姐姐的声音带着点迷茫,良久之后,电话那头的姐姐轻声问道。
“我好象已经死了,是吗,卡卡瓦夏?”
“……是,姐姐。”
“是吗。”姐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的悲伤,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卡卡瓦夏,你在哭吗?”
“没有,我没有哭。”
“是吗,卡卡瓦夏,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呢……”姐姐的声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我们的卡卡瓦夏,是最幸运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注:卡卡瓦夏 意为 受母神赐福的孩子】
“……”
砂金的手轻轻抓着听筒,他怕自己一用力给电话捏坏了。
而他的脸上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卡卡瓦夏,”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柔,“不要哭。母神眷顾的孩子,眼泪是珍珠,不应该为已经过去的事情流。”
“我没有……”
“……真的没有哭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你的鼻子听起来都堵住了。”
砂金死死咬着下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仰起头,试图让那些不听话的液体倒流回去,可它们根本不讲道理,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凉飕飕的。
“姐姐,我这边现在是冬天,有点感冒。”
“冬天啊……那你有没有穿厚一点?”
“我有好好穿衣服。”砂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价格高昂的衣服。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象是老旧收音机搜台时的嘶啦声,但姐姐的声音依然穿透了这些干扰,清淅地传过来。
“吃饭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挑食……”姐姐的声音里满是憧憬,“真想再看看你啊,卡卡瓦夏。……别挂念我们。你在要好好活着,活得开开心心的,连带着我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我会的……我会连着你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砂金的声音颤斗得几乎破碎,他象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紧紧抓着这根连接生死的脆弱稻草,“我会……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
滋滋——滋滋——
电话里的杂音越来越大,象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吞噬这段脆弱的信号。
“哎呀……这纸杯子好象不太好使了,声音变得好小。”
“姐姐!别挂!再……再多说几句!”砂金慌乱地对着话筒喊道,那种在赌桌上哪怕面对枪口都能谈笑风生的从容彻底崩塌,“随便说什么都行!求你了……”
“好……好……”
那个温柔的声音似乎正在远去,变得缥缈。
小时候在那些寒冷的夜晚,姐姐抱着瑟瑟发抖的他,在他耳边轻轻哼唱的调子。没有伴奏,只有姐姐那不算完美的嗓音,在风沙的呼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温暖。
“我们……在……卡卡瓦……极光……重逢……”
咔哒。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冰冷,机械,毫无感情。
砂金保持着握着听筒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砂金忽然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个把性命当筹码的赌徒在此刻不复存在,坐着的只剩下一个从未走出那片荒芜的沙漠,现在终于等到了回音的孩子。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着。没有嚎啕,只有破碎的气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混合着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昂贵却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头,眼框通红,脸上湿漉漉的。视线茫然地落在那个老旧的电话机上。黑沉沉的机身,数字按键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听筒悬在那里,象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慢慢伸出手,他用指尖碰了碰听筒。凉的。
不是梦。
是真的。
姐姐的声音,是真的。
“……我会的。”他对着那个沉默的电话机,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我会的。”
“我现在……有很多钱了。多到花不完。我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我也给你买了好多漂亮的裙子,虽然你收不到……”
“我也交了朋友……虽然拉帝奥的嘴巴毒了点,但人很好。还有游穹,虽然整天没个正经,但他……他给了我这个电话……”
腿有点麻,跟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框通红、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男人。
而那双天生的漂亮眼睛,此刻依旧那么好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没在姐姐和他分开的那天走出那片黄沙,他一直都在徘徊着,徘徊着,直到今天有人拉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