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年年夜饭，向烽陪着秦阿爷他们喝酒，云乐一边自己吃，一边给云安夹点菜。
吃菜的间隙给秦阿爷他们敬几杯酒，云安也端着盛了羊奶的碗和大人们捧杯。
整个堂屋都是热烘烘的，讨论今年的喜事，来年的期望。
等年夜饭吃完，一入夜，要开始准备给逝去亲人祭拜了。
这两年秦阿爷都是在水秀村生活的，他的家人都葬在边关，每年边关有专人祭拜。
可还是被云乐劝着在过年的时候，在水秀村给他们祭拜。
按照云乐的话来说，总是要让他们知道你现在在哪，生活的怎么样。
不仅是他们惦念逝去的亲人，亲人们也会惦记他们过的好不好。
秦啸被小哥儿的话说服了，这两年跟着他们一起给家中的亲人烧纸钱元宝，顺便说说今年的趣事。
一行人来到院子外。
按照水秀村的习俗，他们各自找了一个地方，用铁锹画出几个圆圈，里面摆放好要烧的纸钱。
云乐带着云安跪下，开始给长辈们说起今年家里的事。
云乐正说着起劲，云安突然开口问：
“阿么，我们给曾爷爷，曾奶奶还有太曾爷爷奶奶他们送元宝，太阿爷他们也在给他们的亲人送元宝，咱们家现在岂不是特别热闹？他们会比比谁收的元宝多吗？”
云乐听到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童趣的发问，原本带着淡淡哀思的表情瞬间被冲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眼眶里那点湿意都笑了回去。
向烽也是一脸无奈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
秦啸原本正望着跳跃的火焰有些出神，听到云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也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更深的暖意和不易察觉的酸楚。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用带着戏谑的语气道：
“你这小皮猴！太阿爷的亲人们，那可都是在边关一刀一枪挣过功勋的，哪会像你们小孩儿似的，比谁糖多谁元宝多？他们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望向那飘向夜空的纸灰与火星，仿佛真的能望见遥远的彼岸，
“他们大概只想借着这点火光，仔细瞧瞧，瞧瞧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还硬朗，瞧瞧你们这些小辈，是不是都平平安安，吃饱穿暖，没受委屈。”
云安一听，似懂非懂，但“吃饱穿暖”他听懂了。
小家伙立刻来了精神，从向烽怀里挣出来，往前跑了两步，对着那片正在燃烧纸钱、火星明灭的空地，仰起小脸，用他能发出的最响亮、最清脆的声音喊道：
“天上的各位太爷爷、太奶奶、太曾爷爷、太曾奶奶！你们听到了吗？我是云安！”
“我今天穿得可厚可暖和啦！是阿么给我新做的棉袄！晚上吃了好多好多肉肉！有鸡腿，有鱼，还有阿么包的特别香的饺子！”
“阿爹阿么，秦太阿爷，陈爷爷，大家都好！我们都吃饱饱，穿暖暖啦！你们也一定要吃饱饱哦！”
童音清亮，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老远，惊起了附近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走。
那充满生命力、毫无阴霾的宣告，仿佛真的带着温度，冲散了祭祀时固有的那层淡淡忧伤。
大人们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汇报”弄得一怔，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便连成了一片。
就连秦啸，也再绷不住脸，摇头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云安道：
“好！好！报告得清楚明白！他们肯定听见了，指不定在那边怎么乐呢！”
云乐笑得靠在了向烽肩上，向烽揽住他，眼底也是满满的笑意。
祭拜便在云安这番天真又真诚的“插曲”中，从原本的肃穆追思，意外地转向了一种更为温暖的、仿佛真能与逝者沟通的奇特氛围。
纸钱燃尽，火星渐渐熄灭，化作带着余温的灰烬，被夜风轻轻卷起。
秦啸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对云安招招手：
“好了，小汇报员，任务完成。咱们回屋，接着守岁去。太阿爷还有好多故事没给你讲呢！”
“好！”云安响亮地应道，跑回来牵住秦啸伸出的手。
一家人互相招呼着，拍拍身上的尘土，提着灯笼，踏着朦胧的夜色，朝着灯火通明、温暖依旧的堂屋走去。
身后，是渐渐冷却的祭奠痕迹，而前方，是热气腾腾的生活与绵延不断的守望。
新旧交替的夜晚，因着这纯粹的童言与家人的笑声，显得格外踏实而充满希望。
年三十的庄重与温馨尚在心头萦绕，一进入正月，日子便像撒了欢儿的马驹，朝着纯粹的喜庆与放松一路奔去。
对于小云安而言，这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敦敦哥哥也放了假，日日带着他这个“小跟班”在村里疯玩，放小炮仗、堆雪人、跟着大孩子们去河边凿冰……玩得花样百出，回家时小脸总是红扑扑、汗津津的。
更让他乐得见牙不见眼的，是那仿佛收不完的红包。
家里的长辈自不必说，秦太阿爷、陈爷爷、外公外婆、舅舅舅么们，个个都备了厚厚的红封。
就连来家里拜年的村里相熟长辈，见他生得玉雪可爱，嘴又甜，也总要塞上几个铜板或一个小小的红封。
小家伙荷包里的“私房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百宝箱”里，时不时拿出来数一数，小财迷的模样逗得大家直乐。
至于零食点心，那更是从早到晚不断。
灶房里，曹阿么变着花样地做炸果子、蒸甜糕、炒花生瓜子；堂屋桌上，各色蜜饯、果脯、芝麻糖、冻米糖就没空过。
云安玩一圈回来，小手总要抓上一把，小嘴几乎没停过。
还没到正月十五，他那张原本只是圆润的小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圆满”了一圈，小肚子更是吃得滚圆，新做的棉袄扣子都显得有些紧了。
云乐的日子同样悠闲。
正月里无需操持太多家务，无非是招待来拜年的亲友，或是带着云安去别家串门。
吃食上他也不亏待自己，各样年节美味一样没少吃。
可身量却依旧纤秾合度，甚至气色比年前更红润些，眉梢眼角总带着一抹被滋养过的、慵懒又满足的风情。
只有向烽知道小夫郎每日还有“其他活动”，那消耗，着实不小，所以才不长肉。
这天午后，云安又抱着一碟子刚炸好的糖油果子，窝在椅子上吃得香甜。
云乐坐在一旁做针线，抬眼瞧了瞧儿子那圆鼓鼓、沾着糖渍的小腮帮，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笑道：
“我们宝宝这脸盘子，快赶上中秋的月亮圆啦。瞧瞧这双下巴，都快出来了。”
云安闻言，吃果子的动作一顿，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放下碟子，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地捧住自己的脸颊肉揉了揉，又低头看看自己明显凸出来的小肚子，小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忧虑：
“阿么，宝宝是不是胖了好多？”
“可不是嘛，”云乐逗他，“再这么吃下去，等回了府城，你那好朋友文谨见了，怕是要认不出咯。”
这句话可戳中了云安的心事。
他想象了一下文谨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圆滚滚的样子，可能还会问他“云安你怎么变成球了”，顿时觉得手里的糖油果子都不那么香了。
他瘪了瘪嘴，声音都带了点委屈：“那……那怎么办呀？文谨会不会不跟我玩了？”
可眼睛一瞟到炕桌上那碟金黄油亮、散发着甜蜜焦香的果子，鼻子里嗅着那诱人的气味，刚刚升起的决心立刻动摇。
他挣扎了一小下，最终还是抵抗不住诱惑，又伸出小手，迅速抓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就，就再吃一个。明天，明天开始，宝宝就少吃一点点……”
那副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又抵挡不住美食诱惑的小模样，活像只囤食过冬的小松鼠，看得云乐忍俊不禁，放下针线将他搂进怀里好一通揉搓。
“好好好，就再吃一个。我们宝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才结实。”
云乐笑着哄他，心里却想，等回了府城，幼学一开课，每天跑跑跳跳，这点“幸福肥”自然就消下去了。
至于现在，就让他尽情享受这年节里最简单直接的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