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他们依旧在初十招待家里亲戚，等热闹完了，他抓着云安开始收心了。
夫子布置的大字，过年前还每天按时完成，过年后，天天顾着玩，写一天休息两天。
云安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明明答应了文谨在家里好好练习，可一玩起来，就忘记了。
“阿么，你说我去上学的时候，字还会好看吗？”
云安看着自己写的大字，皱着眉头问，他看了看自己的大字，总觉得没有之前好看了。
云乐没有打击他，只说：
“熟能生巧，你这几天多练练，回去后肯定比之前写的好。”
云安听了，重重的点头，专心把今天的大字写完，然后又抬起头说：
“我明天再写几张，如果还不好看，我就去找敦敦哥哥，让他教我，哥哥写字好看。”
“好，让他教你，不过不能太闹哥哥，哥哥今年要准备考童生了，要好好看书。”
“好哦。”
云安是个听得进劝的孩子，知道自己贪玩耽误了功课，收了心，后面几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写他的大字。
虽然笔力一时难以恢复到年前的“巅峰”，但那份专注和坚持，让写出来的字至少工整端正了许多。
写完夫子规定的数量，他还主动多写了几张。
待他将所有拖欠的课业一一补完，仔细整理好，装进专放文具书籍的小箱笼里时，离返回府城的日子也就没剩两天了。
要离开住了将近一个月的村子，离开疼他的外公外婆、舅舅舅么们，离开能带他漫山遍野疯跑的敦敦哥哥，还有那些一起玩闹的村里小伙伴，云安心里涌起浓浓的不舍。
小脸上没了前几日的兴奋劲儿，显得有些蔫蔫的，连平日最爱吃的芝麻糖饼，也只吃了小半个就放下了。
云乐看在眼里，心里同样不舍，却也知道府城的家业和云安的学业都不能耽搁。
他一边和曹阿么、雨哥儿等人收拾着要带回府城的行李、土产，一边柔声宽慰儿子：
“宝宝舍不得外公外婆是不是？阿么也舍不得。不过咱们府城的家也在等着咱们呢，你的小红马，你的小书房，还有明德堂的夫子同窗，文谨小朋友，都在府城呀。”
云安靠在他腿边，小声说：“可是……可是要好久才能再见到外公外婆和敦敦哥哥了。”
正巧周晚慧过来看他们收拾得如何，听到外孙这话，心里一酸，连忙将小家伙搂进怀里，摸着他的头温声道：
“云安乖，不难受。外婆答应你，等地里的活计忙完，春耕一过，天气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外婆就和你外公一起，去府城看你们，住上一阵子，好不好？到时候啊，外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炸糖糕。”
“真的吗？”云安抬起小脸，眼睛亮了一些，“春耕过了就来？拉钩！”
“拉钩！”周晚慧笑着伸出小指，和孙子认真地拉了钩，“外婆说话算话。你在府城要好好读书，听阿爹阿么的话，等外婆去了，你要给我们看看你写的大字有没有进步。”
有了外婆的保证，云安心里的离愁别绪总算被冲淡了不少。
他又恢复了精神，问外公春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盘算着等外婆外公去了府城，要带他们去哪里玩，看小红马，还要请文谨来家里做客……
出发那日，一家人早早起来。
院子里停着三辆马车，两辆载人，一辆装行李和带回府城的各样吃食土产。
云茂山、周晚慧、云柏夫妇、云松夫妇、云竹夫夫都来送行，连敦敦也特意告了假过来。
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云安被这个抱抱，那个摸摸，小怀里塞满了长辈们偷偷给的零嘴和铜板。
直到日头升高，实在不能再耽搁，向烽才抱起眼圈有些发红的云安，扶着眼眶湿润的云乐上了马车。
赵大瓦一甩鞭子，车轮辘辘转动。
云安扒着车窗，使劲朝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变成小小的黑点，才坐回车里，依偎进云乐怀里。
马车驶入府城，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停在了梧桐巷向宅的门前。
门房鲁大一听到动静便殷勤地开门迎候，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熟悉的景致和气息，瞬间让旅途的疲惫消散不少。
更让云安惊喜的是，何母竟已在厅中等候多时——她是估摸着他们抵家的时辰，特意带着些新鲜点心过来探望的。
“何外婆！”云安一进门，眼睛便是一亮，像只归巢的乳燕般，撒开小腿直直扑进了何母张开的怀抱里，声音又甜又脆，哪还有半分路上蔫头耷脑的模样，
“云安好想您呀！您有没有想云安？”
何母被这结实实的一扑撞得心都化了，搂着怀里沉甸甸、热乎乎的小团子，连声笑道：
“想想想！外婆日日都想着我们云安呢！快让外婆看看……嗯，好像长高了一点？在村里玩得可开心？”
“开心！特别开心！”
云安立刻开启了汇报模式，从杀年猪说到放鞭炮，从收红包说到和敦敦哥哥漫山遍野地疯玩，小嘴叭叭的，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云乐在一旁含笑看着，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淡淡怅惘，也被儿子这鲜活的模样和厅内融融的暖意驱散。
他指挥着青禾和雨哥儿安顿行李，又让刘婆婆去准备些热汤面给舟车劳顿的一家人暖胃。
家里热闹了一天，一家人一起用了晚饭，向烽才送何母回去。
夜里，云乐替云安掖好被角，忍不住点了点他红润的鼻尖，笑着问：
“我们云安这下不想外公外婆了？跟何外婆玩得这么高兴。”
云安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小脸，闻言眨了眨大眼睛，表情竟难得地认真起来。
他想了想，用那种孩子特有的、带着点理所当然却又格外清澈的语调说：
“想的呀。宝宝心里装着好多人呢，外公外婆，舅舅舅么，敦敦哥哥，还有村里的太爷爷他们……安儿都会想的，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然后继续道：
“可是阿么，云安是人见人爱的小宝宝呀，和爱云安的人在一起，当然要开开心心的才对！外婆他们知道了宝宝开心，肯定也会开心的！就像在村子里，宝宝就是先爱外婆他们的呀。”
“现在回家了，见到了何外婆，宝宝当然要先爱眼前的人呀！”
他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自己这套“理论”。
这番稚气未脱却又逻辑自洽、甚至透着某种质朴智慧的话，让云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欣慰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俯身，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声音柔软得像春天的柳絮：
“我们宝宝说得对，真棒。心里装着很多人，眼前的人也要好好爱。快睡吧。”
等云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梦乡后，云乐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回到正房。
向烽刚洗漱完，正靠在床头等他，见他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便放下书卷问道：
“什么事这么开心？”
云乐脱了外衫，挨着向烽坐下，将儿子那番“先爱眼前人”的理论学了一遍，末了笑道：
“你听听，这小脑袋瓜里，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还‘人见人爱的小宝宝’，也不知跟谁学的。”
向烽听完，冷硬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也漾开深深的笑意。
他揽住云乐的肩，将人带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响在云乐耳畔，带着赞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说得对。是要先爱眼前人。”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云乐的耳廓，“眼前人最该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