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声音在禁制牢笼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淅得象在平静水面投下石子。
“规则,存于万物关联与演化之中。”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思考,象是第一次把脑中的理论用语言表达出来。
“水向下流,是重力规则与流体性质的关联。草木向阳生长,是能量规则与生命本能的关联。天地运转、星辰起落、灵气循环——所有看似天经地义的现象,背后都是规则之间的相互关联在推动。”
龙魂的时间符文旋转速度不变,但那些构成它躯体的绿色光丝亮了一些。
“而演化……”林恩继续,“规则本身也在变。上古时期灵气浓度是现在的十倍,那时的修行规则和现在不同。星辰位置在偏移,大陆板块在移动,生物在进化——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旧规则的松动和新规则的诞生。规则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律法,是活着的、会呼吸的、随着宇宙一起成长的生命。”
他停下,喘了口气。
周围的禁制牢笼停止了收缩。那些金色栅栏悬在半空,象在等待判决。
龙魂沉默。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温天仁的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龙魂,盯着那些光丝,如果那些光丝突然暴起攻击,他的剑会在第一时间斩出去——虽然不知道对规则造物有没有用。
韩立也在盯着龙魂,但他的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林恩身上。玄天斩灵剑的剑尖微微下垂,这个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是最高效的起手式,可以在百分之一息内刺向任何方向。
然后,龙魂开口:
“善。”
只有一个字。
但就是这个字落下时,禁制牢笼的金色栅栏往后退了一尺。压迫感减轻了,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温天仁感觉压在灵魂上的山被移开了一半,他能正常呼吸了。
龙魂身上的光丝变得更加明亮,那些绿金色交织的纹路流动起来,象是血液重新开始循环。
“第一问通过。”它的声音依然古老,但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东西,象是干涸了十万年的河道里突然渗进一滴水,“第二问:长生何义?”
这次问题出来,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的纹路在禁制光芒的照耀下清淅可见,那些线条代表着什么?基因编码?命运轨迹?还是只是皮肤折叠形成的随机图案?
“长生……”他喃喃道,“我见过很多追求长生的人。修仙者炼气化神,巫师研究灵魂不朽,凡人求仙问药。大家都想活得更久,但很少有人问:活得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龙魂。
“如果长生只是时间的无限延长,那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石头也能存在百万年。我认为长生的意义不在于‘存在的时间长度’,而在于‘信息与秩序的低熵延续’。”
龙魂的光丝波动了一下。
“解释。”
“宇宙的本性是熵增,是混乱度不断增加。”林恩说,“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碎成沙砾,这是熵增。一个生命从诞生到死亡,身体分解回归天地,这也是熵增。但生命在熵增的洪流里,能短暂地制造出低熵的岛屿——那就是意识,是记忆,是文明。”
他指向韩立,指向温天仁,最后指向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低熵系统。我们吸收外界的能量和信息,把它们整理、归纳、创造出新的秩序。修行者把灵气炼化成法力,是熵减。学者把混乱的数据整理成理论,是熵减。文明把荒芜的土地建成城市,把野蛮的族群教化成社会——这些都是对抗熵增的努力。”
“而长生,”林恩顿了顿,“就是让这种低熵状态延续得更久。不是单纯地让肉体不死,是让意识、记忆、创造的能力不消散。一个活了万年的修士,如果他的心智已经僵化,思维已经固化,那他和石头没区别。但如果他能不断学习、不断创造、不断产生新的秩序,那么他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在对抗宇宙的混乱本性。”
他看向龙魂:“您守护这里十万年。这十万年里,您只是在执行缺省的程序,还是在思考?在学习?在进化?”
这个问题很尖锐。
禁制牢笼的金色栅栏又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威胁,是……反应。像心跳加速时的脉搏跳动。
龙魂的时间符文旋转速度变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象在仿真思考的过程。
“吾……”它第一次出现了迟疑,“起初三万年,只执行程序。守护时序之核,诛杀闯入者,维护规则稳定。第四万年,吾开始观察。观察秘境里的草木生长,观察规则丝线的变化,观察偶尔闯入的修士——他们的贪婪、恐惧、算计。第七万年,吾开始记录。记录每一次规则扰动的数据,记录每一个闯入者的行为模式,记录吾自身的……磨损。”
光丝的亮度又提升了一截。
“近三万年,吾开始推测。”龙魂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推测织法者创造此地的真正目的,推测规则显化的终极形态,推测……吾自身存在的意义。汝所言‘信息与秩序的低熵延续’,吾这十万年,确实在延续织法者留下的‘信息’与‘秩序’。”
它停了停。
“但吾自身,可算‘低熵’?”
这个问题是反问,也是自问。
林恩回答不了,也没必要回答。因为龙魂身上的光丝已经给出了答案——那些绿金色的纹路正在重组,从原本僵化的、程序化的排列,变成更复杂、更有机的结构。象是冰融化成水,水又蒸发成云。
“第二问通过。”龙魂说,“汝之答案,比织法者当年给吾的更深。”
韩立忽然开口:“织法者的答案是什么?”
龙魂转向他。时间符文与玄天斩灵剑上的银光对视。
“织法者说:‘长生即观察。宇宙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长生者有幸多翻几页。’”龙魂顿了顿,“现在想来,那只是答案的一半。观察是收集信息,但收集之后呢?汝友所言‘创造秩序’,才是另一半。”
韩立看了林恩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闪过。
禁制牢笼又往后退了一尺。现在只剩下原本三分之一的大小,压迫感基本消失了。
“第三问。”龙魂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淅,那种砂纸般的粗糙感在消退,变得……更象活物的声音,“文明何终?”
这是最沉重的一问。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盘膝坐下,真理之书悬浮在面前,书页自动翻动,翻到记录着各种文明兴衰数据的那部分。
温天仁走到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不是保护,是支持——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慢慢想,我在这儿。
韩立也收起了剑。不是放松警剔,是表示尊重——对这个问题的尊重。
林恩盯着书页上的数据看了很久。那些银色的文本记录着巫师世界的历史,记录着修仙界的变迁,记录着他在各个世界观察到的文明轨迹。
然后他抬起头。
“文明不会‘终’。”他说,“只会‘转化’。”
龙魂的光丝全部静止了。
“继续。”
“一个文明的兴起,是因为它找到了在特定环境下延续低熵状态的方法。”林恩说,“修仙文明靠灵气和功法,科技文明靠技术和能源,魔法文明靠魔网和咒语。但环境会变。灵气会枯竭,资源会耗尽,规则会偏移——当环境变化到旧方法不再有效时,文明就会陷入危机。”
他翻动真理之书,调出一幅图表。图表显示着文明能量利用效率与熵产出的关系曲线。
“这时候有三条路:第一条,固守旧法,直到文明崩溃,所有积累的信息和秩序消散——这是真‘终’。第二条,找到新方法适应新环境,文明完成转型,以新的形态延续——这是‘转化’。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突破环境的限制,把文明升维到更高的层次。比如从行星文明变成星际文明,从物质文明变成能量文明,从三维文明变成多维文明。这也是‘转化’,是最理想的转化。”
龙魂身上的光丝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规则的冷光,是温热的、像晨曦般的光。
“汝认为,吾所在的上古文明,走了哪条路?”
“第一条。”林恩说得毫不尤豫,“他们太强了,强到认为自己能永远掌控环境。织法者这样的存在,能改造规则、创造秘境、甚至捕捉真龙残魂做实验。但最终,他们还是消失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文明创建在‘掌控’之上,当出现他们无法掌控的变量时——比如时间,比如熵增的根本法则——整个体系就崩了。”
他指向周围的规则织锦。
“这些规则显化,这些禁制系统,这些实验场,都是他们试图‘掌控’的痕迹。但他们忘了,真正的文明不是掌控世界,是与世界共舞。舞伴会变,舞步要跟着变。不肯变的舞者,最后只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舞池里跳到力竭。”
话音落下,禁制牢笼彻底消失了。
金色栅栏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压迫感无影无踪,连龙魂散发出的龙威都收敛起来,变得温和。
龙魂的光丝重新编织形体。这次不再是模糊的龙形,而是更凝实、更清淅的轮廓——一条体长三丈的小型真龙虚影,每一片鳞片都由规则符文构成,眼睛是两轮缓缓旋转的银月。
“三问皆过。”它的声音彻底变了,变得清澈、通透,像山涧流水,“十万年来,汝是第一个给出完整答案者。”
温天仁松了口气,但手还按在剑柄上。
韩立也重新握紧了剑——不是准备攻击,是习惯性的警剔。
林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么,按照约定——”
“允尔等通行,开放部分实验数据。”龙魂接话,“但在此之前,吾有一事相求。”
它转向林恩,银月般的眼睛直视着他。
“吾之本体现在尚在时序之核内,被织法者的禁制囚禁,作为维持系统运转的‘电池’。十万年磨损,吾之意识已渐模糊。方才与汝对谈,借汝之思维波动,才勉强清醒片刻。”
虚影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回地面。
“请助吾解脱。”它说,“不是彻底消亡,是让吾这一缕分魂回归本体,与主魂融合。届时,时序之核将短暂失控,但也是唯一进入内核局域的机会。”
林恩和韩立对视一眼。
“失控会有多严重?”韩立问。
“规则暴走,时空紊乱,局域内一切存在都可能被随机传送到不同时间点或空间夹缝。”龙魂如实回答,“但若汝等能在暴走平息前抵达内核,便能获取织法者留下的完整实验记录,以及……吾承诺的‘部分数据’。”
它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内核局域还封存着织法者从各界采集的规则样本,包括汝等所需的‘星辰规则碎片’。”
温天仁看向林恩,用眼神询问:信吗?
林恩盯着龙魂虚影。真理之书在快速分析,书页上滚动着关于分魂回归本体的风险预测、时序之核暴走模型、以及成功率估算。
最后,他点头。
“怎么帮你?”
龙魂的虚影抬起头,望向真龙骸骨心脏位置那团越来越亮的绿光。
“带吾分魂靠近时序之核,在距离百丈处,吾会自行感应主魂。届时需要汝以规则碎片构建信道,为吾开路。”
它看向林恩手中的三枚碎片。
“就用这些。它们足够纯净,不会被禁制识别为攻击。”
林恩握紧碎片,碎片在掌心发烫。
“韩道友?”他看向韩立。
韩立沉默了三息,然后点头:“可。”
一个字,但足够了。
龙魂的虚影开始收缩,从三丈长缩小到三尺,最后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绿色光珠,悬浮在林恩面前。
光珠里,一条微型真龙的影子在游动。
“此即吾之分魂载体。请小心携带——若破碎,吾将彻底消散,禁制也会永久锁死。”
林恩伸出手,光珠落入掌心。触感温凉,像握着一滴清晨的露水。
他看向真龙骸骨深处。
那里,绿光已经亮到刺眼的程度,象一颗在骸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