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圣诞夜的宁静,红蓝灯光透过窗户在客厅墙壁上交替闪烁,像某种怪诞的节日彩灯。医护人员冲进卧室时,陈默已经昏厥,床单浸透深红,他的脸色在闪烁的灯光下如同蜡像。
“发生了什么?”一个年轻的医护人员一边进行紧急处理,一边问我。
“意外。”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在厨房摔倒了,刚好摔在料理剪刀上。”
我说这话时,手里还握着那对铃铛。血已经凝固,在铃铛表面形成暗红色的纹路。
医护人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他们忙着止血、包扎、将陈默抬上担架。一个年长些的医生走到我面前:“夫人,您需要跟我们去医院。另外,警方可能也会来问话,这是这种伤口的例行程序。”
我点点头,走进浴室洗手。温水冲过手指,稀释的血水呈淡粉色流入排水口。我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直到皮肤发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颗黑曜石。
镜子边缘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和陈默去年圣诞在滑雪场的合影。我们俩都笑得灿烂,他的手臂环绕着我,雪花落在我们头发上。那时我以为,这样的圣诞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将照片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那对铃铛放在我的挎包里,偶尔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在提醒我它们的存在。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表情复杂。
“陈太太,您丈夫的情况稳定了。”他停顿了一下,“但是组织损伤严重,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功能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他还能活吗?”我问。
医生愣了一下:“当然,生命没有危险。只是”
“那就好。”我打断他。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离开了。我站起来,走向陈默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惨白如纸。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他处于半昏迷状态。
我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医院。
外面的雪停了,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圣诞装饰还在闪烁,但街上空无一人,狂欢已经结束,剩下一地寂静。我步行回家,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到家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客厅一片狼藉:未吃完的圣诞晚餐还摆在桌上,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圣诞树的灯光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卧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染血的床单和地板上医护人员匆忙中留下的纱布、手套。
我开始打扫。
先清理卧室。床单、被套、枕头全部装进黑色垃圾袋。地板用漂白剂擦了三次,直到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剪刀已经作为“证物”被警方带走,但铃铛还在我的包里。我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走血渍,银器重现光泽,只是内部的血迹已经渗入细微纹理,留下永久的暗红痕迹。
我把铃铛放回天鹅绒盒子,塞进衣柜最深处。
然后整理客厅。倒掉冷掉的食物,清洗餐具,擦净餐桌。圣诞树下,我给陈默准备的礼物还静静地躺着——一条我亲手织的围巾,深灰色,他最喜欢的颜色。去年他说脖子总是冷,于是我学了针织。
我将礼物连同包装纸一起扔进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整洁如初,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床上空荡荡的床垫,提醒着我缺失了什么。
门铃响了。
两名警察站在门外,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陈太太?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女警出示证件,“关于您丈夫昨晚的意外,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您。”
我让他们进来,请他们坐在沙发上。
询问持续了一个小时。我重复了那个故事:陈默深夜去厨房找水喝,脚滑摔倒,碰巧摔在料理剪刀上。我说得很平静,细节清晰,没有矛盾。我说我当时在卧室睡觉,被他的惨叫声惊醒。
“剪刀怎么会放在那种位置?”男警问。
“我在准备圣诞晚餐,用完忘记收好了。”我说,“是我的疏忽。”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您丈夫有告诉过您,他最近有什么困扰吗?”女警试探性地问。
“工作压力大吧。”我说,“他经常加班。”
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关于我们的婚姻状况,关于经济情况,关于是否有争吵。我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最后,他们站起身。
“暂时就这些,陈太太。”女警说,“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联系您。另外,您丈夫醒来后,我们也会询问他。”
“当然。”我送他们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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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我靠在门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表演很完美,但他们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不过没关系,陈默会怎么说呢?承认他因为出轨被妻子报复?还是接受那个“意外”的故事,保全最后一丝尊严?
我知道陈默。他爱面子胜过爱生命。
下午,我去了医院。陈默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见我时,眼睛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哀求、痛苦。
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水果刀在苹果表面旋转,削出一条连续不断的果皮。
“警察来过了。”我平静地说。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告诉他们,是意外。”我继续说,“你半夜去厨房喝水,滑倒了。”
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我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他没有接。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圣诞礼物。”我说,“你说过,最好的礼物是让人难忘的。”
他的手颤抖着摸向纱布覆盖的位置,眼泪从眼角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恐惧和屈辱的泪。
“他们会相信吗?”他问。
“他们可能会怀疑。”我吃了一块苹果,清脆甘甜,“但如果你坚持是意外,他们能怎样?没有证据证明不是。”
“如果我说实话呢?”
我放下苹果,看着他:“那就说啊。告诉全世界,你因为出轨,被妻子割掉了命根子。媒体会很喜欢这个故事,你父母、同事、朋友都会知道。那个金发女孩也会知道。然后呢?我会被逮捕,但你在所有人眼中会是什么?一个被阉割的奸夫?”
他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流出来。
“选择权在你,陈默。”我轻声说,“你可以让我坐牢,但代价是你余生的耻辱。或者,我们维持这个‘意外’的故事,你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意外。”他终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点点头,站起身:“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潇潇。”
我回头。
“你还爱我吗?”他问,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思考了一下,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我从未真正了解你,也就从未真正爱过你。”
离开医院时,天空又开始飘雪。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法式餐厅。圣诞装饰还未拆除,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工人在打扫。昨晚,陈默和那个女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停下车,坐在车里看了很久。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刷扫开。我想起五年前的圣诞,陈默在这家餐厅向我求婚。那时他眼睛里只有我,说我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时间改变了什么?还是它只是揭示了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太太?”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昨天给您发照片的人。”
金发女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挑衅。
“有事吗?”我问。
“陈默怎么样了?他昨天突然失联,我有点担心”
“他出了意外。”我打断她,“在医院,情况稳定,但需要静养。”
“意外?什么意外?”
“厨房事故。”我说,“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可以去医院看看。不过我得提醒你,他现在可能不太愿意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的事?”
“现在知道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的家庭。”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脆弱,“他说你们已经分居很久了,感情早就破裂了”
“我知道。”我说,“陈默很擅长说谎,对你说,也对我说。”
我挂了电话,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餐厅的灯光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我从衣柜深处拿出那个天鹅绒盒子,打开。铃铛静静躺在里面,内部的血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我拿起一个,轻轻摇晃。
叮-当。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孤独的叹息。
我将铃铛放回去,盖上盒子。窗外,圣诞节的第二天开始了,人们继续他们的生活,拆礼物,拜访亲友,分享节日的喜悦。
而我坐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