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5日, 农历十一月十七, 宜:开市、交易、立券、纳财、开池, 忌:修造、上梁、入宅、祈福、探病。
我叫潇潇,2026年1月5日,星期一,农历十一月十七。
黄历上说今天宜开市、交易、立券、纳财、开池。我把手机日历截图发到家庭群,配上两个咧嘴笑的表情。陈默回复得最快:“老婆大人英明,领证日子选得好。”后面跟着一连串玫瑰。
是啊,我们昨天刚领的结婚证。
我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事实上,这里面装的确实是我的青春——一份已经泛黄起皱的保单,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了毛边。
“恋爱保险”,四个粉色艺术字印在保单顶部,旁边画着两颗歪歪扭扭的心。签发日期:2016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保费199元。投保人:潇潇。被保险人:陈默。保险责任:若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在投保三年后、十年内登记结婚,即可获得元婚姻祝福金。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写的受益人处,是我的名字。
“还留着呢?”陈默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笑了,“我以为早扔了。”
“怎么可能扔。”我把保单小心放回文件夹,“这可是咱俩的第一个‘大额资产’。”
陈默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刚洗过澡的热气混着洗发水香味扑来:“当时觉得你特傻,199块够吃好几顿火锅了,非买个这种不靠谱的保险。”
“你才傻。”我肘了他一下,“那会儿你说什么来着?‘要是十年后咱俩真结婚了,我补你十万块,不,一百万!’”
“我说过这话?”陈默装傻。
“白纸黑字!”我抽出保单背面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字迹:“若真成真,陈默欠潇潇一百万——2016314”。
陈默大笑,把我搂进怀里:“那现在兑现?”
“不用。”我靠在他胸前,听着熟悉的心跳,“有这张保单就够了。”
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是昨晚睡前在网上搜到的。十年了,这家名叫“永诺保险”的公司居然还在,官网设计风格还停留在十年前,滚动banner上“恋爱保险热销中”的字样看着有几分滑稽。
我照着保单上的单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查询系统。
“投保人:潇潇。被保险人:陈默。保单状态:有效。符合兑付条件。”屏幕上弹出这行字时,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尖叫着把陈默从客厅拽过来。
“你看!真的可以兑!”
陈默盯着屏幕,眼睛瞪得老大:“不是吧?这种保险真有人赔?”
“人家这叫诚信经营!”我得意洋洋,当即拨通客服热线。
电话接通得比想象中快,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永诺保险,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明来意,报上保单号。那边沉默了几秒,敲键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潇潇女士,核实到您的保单信息了。恭喜您和陈默先生喜结连理!恋爱保险兑付需要您提供结婚证复印件、双方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保单原件。材料审核通过后,元祝福金将在10个工作日内汇至您指定的账户。”
挂断电话,我和陈默面面相觑。
“真给啊?”陈默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真给!”我跳起来,在房间里转圈,“一万块!够咱们买个好点的沙发了吧?或者添点钱换个冰箱?你不是说现在那个制冷不行吗?”
陈默看着我疯,嘴角挂着宠溺的笑:“随便你,反正是你挣的。”
其实199块换一万块,年化收益率算下来很高。但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钱的事。
我把保单捧在手里,纸页很轻,却沉甸甸地压着十年光阴。
大二下学期,我和陈默刚在一起三个月。校园里樱花正盛,他牵着我的手穿过落英缤纷的小径,说以后要给我一个家。我说我不信,男生都这样骗人。他不服气,指着路边摆摊的保险推广员说:“那我给你买个保险!十年内娶你,赔钱!”
那是个学生兼职的姑娘,听了我们的对话笑弯了腰:“同学,我们真有恋爱保险,199一份,十年内结婚赔一万,要不来一份?”
我以为陈默会退缩,没想到他真掏钱包。可惜那天他钱包里只有五十块现金,最后是我付的钱。
“这算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他接过保单时一脸认真,“十年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后来这张纸跟着我从宿舍搬到出租屋,从南京到上海,再到杭州,最后回到我们长大的这座北方小城。搬了四五次家,每次我都把它单独放在随身行李里,生怕弄丢。
陈默总说我有病,一份破纸当宝贝。他不明白,这不是保单,是我在那些不安的日子里握住的承诺。
“咱们今天就去办!”我兴致勃勃地开始收拾材料。
陈默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要不下周?今天看着要下雪。”
“不行,就今天。”我固执己见,“黄历说了,宜纳财!”
我们去了最近的复印店,把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了三份。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结婚证上的日期,眼睛一亮:“昨天领的?恭喜啊!”
“谢谢阿姨。”我笑得合不拢嘴。
“新婚就是好,看这高兴劲儿。”阿姨一边复印一边唠叨,“我儿子去年结的婚,现在两口子天天吵架,唉……”
我把保单原件递过去时,阿姨扶了扶老花镜:“哟,这什么保险?没见过。”
“恋爱保险,十年前买的。”我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
阿姨愣住,仔细看了又看,最后长长“啧”了一声:“十年啊……真不容易。”她的目光在我和陈默之间逡巡,像是要从我们脸上找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从复印店出来,雪真的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斜斜地飘,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水。
陈默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叫你等等,非急着今天。”
“我乐意。”我裹紧围巾,把装材料的文件袋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快递点的小哥听说要寄保单原件,建议我们保价。
“保多少?”他问。
我想了想:“一万?”
陈默插嘴:“保五千就行了吧,寄丢的概率多低啊。”
“不行,就一万。”我坚持。这张纸对我而言,早就不止一万的价值了。
付完快递费,我对着寄件单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十年前的一个玩笑,十年后的一个承诺。恋爱保险,兑现中。”
几乎是立刻,点赞和评论涌了进来。
大学室友雯雯:“我的天!你们真留着那玩意儿?我以为早扔了!”
陈默的死党大刘:“默哥可以啊,十年前就下套了?”
高中同学小林:“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沾沾喜气!”
我妈的评论混在一堆年轻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领证了也不先跟家里说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默显然也看到了,拍拍我的肩:“早晚得知道。”
是啊,早晚得知道。只是我没想到,“早晚”来得这么快。
快递发出的第三天,我妈的电话在早上七点打了进来。我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结婚了?”
我瞬间清醒,看了眼身边还在睡的陈默,蹑手蹑脚爬下床,躲到阳台上。
“嗯,昨天领的证。”
“昨天?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我妈的声音又尖又细,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妈。”
“十年怎么了?十年就能不通知父母自己把证领了?”她顿了顿,“陈默父母知道吗?”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戳中了我的软肋。
“我就知道!”我妈的音调又拔高一度,“潇潇我告诉你,结婚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们这样先斩后奏,把双方父母放在什么位置?”
“妈,我们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等生米煮成熟饭再通知我们?”她打断我,“我告诉你,你爸昨晚气得血压都高了!你现在马上回家,把陈默也叫上。他父母那边,你们自己去说!”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阳台上发呆。晨光从楼缝间漏进来,照在还没融化的积雪上,刺眼的白。
“你妈?”陈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阳台门框上。
我点点头,转身扑进他怀里,鼻子发酸:“我妈让我们回家。你爸妈那边……”
陈默叹了口气,下巴蹭着我的头顶:“迟早的事。我今天就给他们打电话。”
那天上午,陈默在书房跟他父母通话,我在卧室整理衣柜,两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挡不住只言片语漏出来。
“对,领证了……不是故意瞒着……知道……嗯,我会带她回去……”
我蹲在衣柜前,手里攥着一件陈默的旧衬衫,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十年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成熟到决定自己的人生。可一张结婚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荡开,触及的是两个家庭几十年沉在水底的秘密和规则。
中午,陈默做了番茄鸡蛋面。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谁都没先动筷子。
“我爸说,周末让我们回去一趟。”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我妈也是。”我搅着碗里的面条,“她还说,要领证也得先看日子,昨天农历十七,根本不是好日子。”
“昨天黄历上说宜嫁娶啊。”
“她说那是通用黄历,得看两个人的八字合不合。”我苦笑,“我都没敢告诉她,我们选昨天是因为恋爱保险兑付要结婚证。”
陈默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别担心,有我呢。”
他的手很暖,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下午,保险公司的电话来了。还是那个甜美的女声:“潇潇女士,您的材料已收到并审核通过。祝福金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汇至您尾号3876的银行卡。再次恭喜您和陈先生!”
挂断电话,银行短信紧跟着进来:账户新增00元。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
陈默凑过来看:“到账了?不错嘛,比我工资到账还准时。”
“陈默。”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他,“这一万块,咱们别花。”
“嗯?”
“存着。”我认真地说,“就当是……给未来的一个保障。”
陈默看了我几秒,把我搂进怀里:“好,听你的。”
他的心跳透过毛衣传来,平稳有力。我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飘落。这座城市正在被一点点覆盖,像所有不愿被看见的痕迹都会被一场大雪掩埋。
而我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从积雪之下悄悄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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