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南的实验室在大学科研楼的三层,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脑电图仪、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模拟器、眼动追踪仪最里面是一个隔音室,用于进行受控实验。
多导生理记录仪放在一个推车上,看起来确实经常使用,连接线整齐地盘绕。张辰检查了设备序列号,与采购记录一致。
“设备使用记录呢?”陈默问。
楚天南调出电子日志:“每次使用都需要登录系统,记录实验编号、操作者和被试信息。过去三个月共有47次使用记录,全部是已批准的实验项目。”
陈默浏览记录,确实都是正式的研究项目,被试者编号也与大学伦理委员会备案的一致。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而,在离开实验室时,陈默注意到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存储室”。
“那里是什么?”他问。
“一些旧设备和实验材料。”楚天南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陈默走向那扇门:“可以看看吗?”
楚天南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不自然:“那里很乱,而且堆放了一些化学品,不太安全”
“我们还是看一下比较好。”虞倩已经走到门边。
楚天南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钥匙打开门。房间确实很乱,堆满了纸箱、旧电脑和实验器材。但在房间的一角,陈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个白色的面具,与剧院观众席上那些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陈默指着面具。
楚天南的表情僵住了,但很快恢复平静:“这是一个实验道具。我们之前进行过一项关于匿名性对道德决策影响的研究,被试者会戴上面具进行游戏。研究已经结束很久了。”
“可以看看那项研究的记录吗?”
“当然,但我需要时间整理。”楚天南说,“资料可能存放在档案室。”
离开江市大学时,虞倩低声对陈默说:“他在隐瞒什么。那个面具出现得太巧了。”
陈默点头:“但他很谨慎,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那个‘引导者’提到向他问好,可能是故意转移视线。”虞倩分析道,“或者,楚天南确实参与其中,但不是主谋。”
陈默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林薇发来的:“周文涛的情况有变化,速回医院。”
病房里,周文涛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他坐靠在床头,眼神比之前清醒,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陈警官,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周文涛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条理清晰,“关于老师,关于实验。”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我在听。”
“实验有三个阶段,你知道的。”周文涛慢慢说道,“第一阶段最难,你想念家人、朋友,想念所有的社会联系。老师会告诉你,这种想念是毒瘾,是社会强加给你的依赖。”
“第二阶段,你开始适应。你发现没有那些联系,你也能活。孤独不再痛苦,反而变成了一种空间。你可以在这个空间里思考,真正地思考,没有他人的影响。
“第三阶段”周文涛的眼神变得遥远,“在第三阶段,事情变得奇怪。你开始听到声音,看到光。老师说是‘更高意识’的显现。但有一次,在剧院地下室,我偷偷藏了一个小镜子”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瘦得不成人形,眼睛深陷,像鬼一样。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这是‘更高意识’,为什么我看起来像要死了?然后我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通风口。”周文涛压低声音,“地下室的通风系统,有一次我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老师的声音,是其他人。我意识到,可能不止我一个人在地下。可能还有其他房间,其他受试者。”
陈默身体前倾:“你确定?”
“不确定,但后来我发现了这个。”周文涛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用铅笔草草画着一个示意图,像是地下室的平面图,但比他们发现的区域更大。在现有房间的旁边,还标注着另一个房间,写着“观察室b”。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周文涛说,“有一次老师带我穿过一条走廊,去另一个房间做测试。那个房间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数据图表,比我们看到的那个观察室更详细。而且我瞥到一份文件,标题是‘孤独效应:扩展实验’。”
扩展实验?陈默感到脊背发凉。如果剧院地下室只是实验的一部分,那么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
“你还记得那个房间的位置吗?”
周文涛摇头:“我被蒙着眼睛。但我记得声音那个房间很安静,没有外面的声音,但有轻微的机器嗡鸣声,像是空调或者服务器。”
服务器。陈默立即想到剧院地下室的监控设备,那些需要大量计算和存储的监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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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周文涛犹豫了一下,“在测试中,他们要我做认知任务,同时播放白噪音。但有一次,白噪音里隐约有音乐声,很微弱,像是古典音乐,小提琴。”
古典音乐。陈默想起在楚天南办公室时,曾看到书架上有几张古典音乐cd。
“谢谢你,这些信息很有帮助。”陈默站起身。
“陈警官。”周文涛叫住他,“如果我帮你们找到老师我会有事吗?我的意思是,我也参与了,我差点”
“你是受害者,周先生。”陈默认真地说,“你被操纵、被控制、被伤害。我们的目标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离开病房时,陈默遇到了周文涛的妻子李雨欣。她双眼红肿,但努力保持着镇定:“陈警官,他会好吗?”
“生理上,会的。”陈默如实回答,“心理上需要时间和专业帮助。”
“不管需要多久,我会陪着他。”李雨欣轻声说,然后走进病房。
看着她的背影,陈默想到那些被“孤独效应”实验摧毁的生活。张伟的妻子至今无法接受丈夫的突然离世;李娜的学生们为老师制作了纪念墙;王明哲的母亲从外地赶来,一遍遍问儿子为什么这么做。
每一个受害者都不是孤立的点,而是一个社会网络的中心。当这个点消失时,网络就会撕裂,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而那个“引导者”,那个所谓的“老师”,却将这一切视为“数据”和“突破”。
手机再次震动,是张辰发来的信息:“陈队,重大发现。剧院电脑的通信日志中,有一个ip地址每周固定时间连接,刚刚追踪到位置——江市北区,一个高端住宅小区‘翡翠苑’。”
翡翠苑。陈默知道那里,江市最昂贵的住宅区之一,住着许多企业家、专业人士和大学教授。
“户主信息?”陈默回复。
“正在查,但需要手续。另外,林薇那边也有发现,在其中一个受害者的衣物纤维中,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香料成分,常用于高档香薰。同一种成分在剧院地下室也有微量发现。”
香料、古典音乐、高端住宅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形象:一个有教养、有资源、注重细节的人,可能有着体面的社会身份。
而楚天南教授,恰恰符合这个形象。
但证据呢?没有直接证据,一切都是间接推测。陈默知道,对付这样一个高智商、有资源的对手,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抬头望向江市大学的方向,那座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知识的圣殿。但在那光鲜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翡翠苑32号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别墅,位于小区最安静的位置,被精心修剪的园林环绕。户主登记为“陈雅芝”,六十八岁,退休教师,但据邻居反映,实际居住者是她儿子——江市大学客座教授,秦风。
“秦风,四十五岁,神经科学博士,曾在哈佛医学院做博士后,五年前回国。”虞倩在车里汇报资料,“他目前是江市大学的客座教授,同时在市中心有一家‘心智优化’诊所,专门为高端客户提供认知增强服务。”
“听起来像是那种很贵的心理诊所。”林峰说。
“不止心理。”虞倩调出诊所网站,“他们提供从营养咨询到神经反馈训练的全套服务,号称能‘优化大脑性能,提升生活质量’。会员费每年二十万起。”
陈默想起楚天南办公室里的那些高端设备。秦风作为神经科学专家,完全有能力建立剧院地下室那样的实验室。
“他和楚天南有关系吗?”老李问。
“查到了。”张辰在另一辆车里通过无线电回答,“秦风在哈佛时的导师,正是楚天南的博士同学。两人在国内学术会议上多次同台,去年还合作发表了一篇论文。”
“论文题目?”
“《社会连接与孤独感的神经相关性:一项fri研究》。”张辰顿了顿,“有趣的是,这篇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研究得到了‘回声心理健康基金会’的资助。”
回声。又是这个名字。
“基金会背景?”
“注册于开曼群岛,资金来源不明,但近年来向多个孤独感研究项目提供了大量资金,包括楚天南实验室的三个项目。”
陈默看向那栋安静的别墅。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在白色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宁静而普通,与剧院地下室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
“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而且如果里面真有密室或实验室,可能会打草惊蛇。”老李说,“我们需要确凿证据才能行动。”
陈默思考片刻:“秦风现在在哪?”
“根据行程,他应该在诊所。下午三点有一个客户预约。”虞倩看了看表,“现在是两点十分。”
“我们进去看看。”陈默做出了决定。
“没有搜查令,这是非法侵入。”老李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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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密室,里面可能还有受害者。”陈默坚持,“时间可能不等人。”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动作要快,小心行事。我在外面接应。”
陈默、虞倩和林峰绕到别墅后方。花园的围栏不高,但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张辰远程切断了小区的安防系统,给了他们十五分钟窗口期。
后门是高级电子锁,但林峰用技术手段很快打开。室内装饰简约现代,以白色和浅木色为主,墙上挂着抽象画,书架上摆满了学术书籍和艺术画册。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学者的品味。
“太干净了。”虞倩轻声说,“不像常住人的家。”
陈默注意到,虽然装修精致,但缺乏生活气息。厨房一尘不染,几乎没有使用痕迹;客厅的沙发整齐得像样品;卧室的床铺得一丝不苟,没有个人物品。
他们分头搜索。虞倩检查书房,林峰检查卧室,陈默在一楼仔细查看。他注意到客厅的一面墙比其他墙厚,敲击声音略显空洞。墙上挂着一幅大型油画,描绘着暴风雨中的海面。
陈默轻轻移动画框,发现后面有一个隐蔽的指纹锁。
“找到了。”他召唤其他人。
林峰试图破解,但锁具非常先进,需要活体指纹识别。“只能等秦风回来,或者强行破坏。”
“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虞倩说,“而且如果里面有密室,可能会伤害到可能存在的受害者。”
陈默环视房间,思考着其他可能性。秦风的性格注重细节,追求完美,这样的一个人,会只有一个入口吗?
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虽然是装饰性的假壁炉,但设计精致。陈默伸手进去摸索,在烟囱内侧摸到一个凸起。按下后,壁炉侧面的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默率先下去,手枪在手。
楼梯下方是一个与别墅风格截然不同的空间。纯白色的墙壁,无影灯,各种精密的仪器这里比剧院地下室更加专业,更像一个正规的实验室。但也有一些相同元素:单向玻璃观察室,生理监测设备,还有墙上贴着的图表和数据。
一个屏幕上显示着实时脑电图波形,显然是来自某个活体对象。房间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门上的红灯表示已上锁。
“有人吗?”陈默敲门。
没有回应。
林峰尝试解锁,但这扇门的安全级别更高,需要密码和虹膜双重认证。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老李急促的声音:“秦风回来了!比预计早!你们还有两分钟撤离!”
“里面可能有人!”陈默说。
“没时间了!先撤!”
陈默看着那扇门,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决定:“你们先走,我留下来。”
“陈哥!”虞倩想说什么,但被陈默打断。
“这是机会。如果他发现有人闯入,可能会转移证据或受害者。我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套出信息。”
“太危险了!”林峰反对。
“这是命令,走!”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
虞倩和林峰迅速撤离。陈默躲到一个设备柜后面,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听到上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秦风回家了。
脚步声在客厅停留片刻,然后向楼梯方向走来。陈默屏住呼吸,从柜子缝隙中观察。
秦风走下楼梯,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面容英俊,气质儒雅。他径直走向控制台,查看屏幕上的数据,然后轻声说:“今天感觉怎么样,07号?”
隔音门上的扬声器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老师我看到了光像昨天一样”
“很好,继续观察那光。那是真实的入口。”秦风的声音温和,与电话里那个机械的“引导者”判若两人。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07号,意味着至少有七个受害者。而且这个人正在被实时监控,可能就在那扇门后面。
秦风开始记录数据,在键盘上快速打字。趁他背对这边,陈默悄悄移动位置,想看得更清楚。
但他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插座,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秦风立刻转身:“谁?”
陈默知道躲藏已无意义,索性站了出来:“秦风教授,我是江市刑侦大队陈默。”
秦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陈警官,这是私人住宅。你有搜查令吗?”
“我们怀疑你与多起谋杀案有关。”陈默举起证件,“以及非法囚禁和人体实验。”
“指控很严重。”秦风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慌张,“但你有证据吗?私闯民宅获取的证据,法庭不会采纳。”
“那扇门后面是谁?”陈默指向隔音门。
“一位自愿参加研究的参与者。”秦风平静地说,“我们正在研究冥想对脑波的影响。所有程序都符合伦理规范。”
“像张伟、李娜、王明哲一样‘自愿’?”陈默逼近一步,“像周文涛一样,被洗脑后‘自愿’走向死亡?”
秦风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回声社。孤独效应实验。引导者。”陈默一字一顿地说,“这些都是你的‘研究’,对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秦风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在评估面前的对手。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陈警官。”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你也犯了所有聪明人都会犯的错误——你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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