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容玄”二字的绢帛，在祝九鸦指尖颤得像一片临渊的枯叶。
冷焰的光照在容玄侧脸上，将他那原本就如精钢铸就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尊立在乱坟岗头的无名碑。
祝九鸦动作极快，在那股能把人神魂都冻裂的蓝光蔓延过来前，反手就将那张浸透了死气的绢帛狠狠抵在了男人的颈侧。
绢帛边缘被尸油浸得滑腻，触到皮肤时发出“嘶”的一声微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探进了冰水。
“容大人，解释解释？”
祝九鸦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砾里滚过，眼里跳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她那截石化的右臂僵硬地横在两人之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细纹，灰白的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种距离，只要她指尖一抖，这片刻了勾魂咒的“死名单”就能顺着容玄的颈动脉钻进去，把他的心肺搅成一锅烂粥。
容玄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他那双总是冷得像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然翻涌着一种诡异的潮红。
那种红不像是充血，倒像是皮囊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烫得惊人。
“你要的解释，就在这儿。”
容玄低声开口，声音里的重金属质感愈发浓重。
他突然抬手，没去推那张致命的绢帛，反而一把扣住了祝九鸦那条石化的右腕。
“嘶——！”
祝九鸦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疼，是冷热交替瞬间产生的剧烈痉挛。
容玄的掌心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炼炉里夹出来的焦炭，而她的石臂则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这种极端的温差在接触的一瞬，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大片白色的水汽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蒸腾而起。
容玄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如虬龙，他竟然在利用她石化手臂上的极阴寒气，强行压制体内因为吞服“绝灵丹”而疯狂反噬的真气。
“十年前皇室在皇陵深处开了一炉‘长生丹’。”
容玄死死攥着她的手，由于极度隐忍，他的指关节扣进了祝九鸦石化的皮肉缝隙里，带起阵阵细碎的石屑。
“我是那一炉丹药里，唯一的‘药渣’。他们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髓，把我填进这地宫的‘死名单’里当做祭品的引子。可我没死透，还从这尸油池里爬了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染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九鸦，嘴角勾起一个自嘲而狠戾弧度。
“所以，祝九鸦，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想让这群皇亲国戚死无全尸。”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祝九鸦脑子里蹦出这么个念头。
什么禁欲系指挥使，什么朝廷鹰犬，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这男人皮囊底下装的，是一头被地狱火烧了十年的恶鬼。
“药渣啊难怪闻着一股子焦糊味。”
祝九鸦冷笑一声，倒是没再把绢帛往里送。
现在这情况，内有尸体睁眼，外有老妖婆堵门，这“药渣”要是死在这儿，她这根独苗也活不到天亮。
“滴答，滴答。”
一股粘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短暂的博弈。
祝九鸦猛地抬头。
穹顶上那些悬挂的皇室尸骸，在四周幽蓝冷焰的炙烤下，正在发生令人作呕的变化。
那些原本如珍珠母贝般的透明筋膜开始溶解，滴落下来的却不是明晃晃的尸油，而是一种泛着墨绿光泽、粘稠得像痰一样的腐蚀液。
“刺啦——”
一滴绿液落在祝九鸦脚边的黑石板上，瞬间烧出一个手指深的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那烟味像是一百个臭鼬被同时挤烂，熏得人天灵盖生疼。
“艹，这帮老祖宗死了都不消停，这是攒了多少年的毒水？”
祝九鸦暗骂一声，身法如鬼魅般扭转，避开了一簇密集的绿液雨。
她眼尖地发现，这些墨绿色的液体在落地后并没有四散流开，而是顺着镇冥石地面的那些天然缝隙，像是有生命一般，汇聚成几股细流，齐刷刷地往大厅正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坛流去。
祭坛上立着几尊看不清面目的青铜雕像，在绿液的浇灌下，底座竟然隐约发出了贪婪的吮吸声。
这地宫在进补。
一旦让这地宫吃饱了，防御禁制加强，祝幽就算在外面把手掰断了进不来，她和容玄也得在这儿被活活炼成干尸。
“容玄，松开，老娘要拆家了！”
祝九鸦眼神一厉，右手猛然发力，震开了容玄的手掌。
她虽然半身石化，但那种源自“噬骨巫”骨子里的暴力美学却一点没丢。
她身形一矮，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夜鸦，右脚重重踢在一具刚好坠地的尸骸胸腔上。
“咔嚓”一声，那具早已风干的皇室尸骨成了现成的挡板。
祝九鸦左手一扬，原本缠绕在腰间的骨链如同灵蛇出洞，末端的利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铛”的一声扎进了坚硬的镇冥石地面。
她以骨链为轴，身体借着惯性疯狂旋转，右脚在那具尸骸背上一蹬，整个人借力跃起，骨链末端的利刃顺势在地面狠狠一拉。
“嘎吱——！”
坚硬无比的镇冥石，在骨链利刃与她石化力量的加持下，硬生生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弧形凹槽。
祝九鸦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连续变幻了几个方位，每次落下都会带起一片碎石。
不到十息时间，一个简易却精妙的导流渠便成型了。
那些正往祭坛中心汇聚的墨绿色腐蚀液，被这突如其来的凹槽一截，立刻顺着坡度，转向流向了祭坛边缘那几尊雕像的底座。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爆发，像是千万只蚰蜒在同时啃食枯木。
那些刻满了防御符文的底座，在皇室“老祖宗”亲自酿造的腐蚀液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被热刀划过的猪油。
原本稳如泰山的雕像开始剧烈摇晃，底座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其中一尊雕像终于支撑不住，底座崩裂瓦解，巨大的青铜像轰然倒塌，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地墨绿色的浪花。
随着雕像的崩裂，祭坛正中央竟然塌陷下去一块，露出了一个约莫方圆丈许的深坑。
祝九鸦探头一瞧，瞳孔骤缩。
那坑里盛满了如水银般流动的银色液汞，浓稠而冰冷，液面上没有波纹，反而漂浮着数以千计、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骨模型。
那些模型精致得可怕，亭台楼阁、回廊甬道，甚至连地宫墙壁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
这哪里是什么祭坛，这分明是整个地宫的“缩微控阵台”。
“这种老古董的东西，居然真有人在用。”
祝九鸦盯着那满池子的液汞，脑子里迅速翻找着噬骨巫那浩如烟海、阴森诡异的传承记忆。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她的视线飞速在那几千个白骨模型中扫过，就像一个老辣的赌徒在寻找荷官留下的破绽。
找到了。
在池子左上角，有一具缩微骨模的造型格外诡异，那是一颗倒悬的头颅，眼窝里正往外渗着一点点细微的蓝光——正是她们所在的这处偏殿。
“既然是缩微的，那老娘捏碎了它，不算欺负人吧？”
祝九鸦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右手石化的五指猛地探入那冰冷刺骨的液汞池中。
水银顺着她灰白的皮肤滑落，带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她精准地扣住那具倒悬头颅骨模，五指猛然收拢。
“嘎巴！”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骨模的粉碎，整座地宫仿佛瞬间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痉挛。
“轰隆隆隆——”
穹顶上方传来了阵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正在痛苦地翻身。
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开始疯狂向两侧翻转，大片的灰尘与碎石如雨落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原本封死的、通往地宫更深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条盘旋向下的滑道。
“祝九鸦！你该死！！！”
地宫外，祝幽那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的叫声透过重重石门传了进来。
外面的动静变得极为诡异。
祝九鸦回头一瞥，只觉背脊生寒。
那个女人显然疯了，她竟然操控着外面那些被冷焰点燃的“火人”尸骸，让它们排成一列长队，像是攻城槌一样，前赴后继地撞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
每一次撞击，都有焦糊的碎肉黏在门缝里。
这种自残式的破阵方法，简直灭绝人性。
“走！”
祝九鸦没时间感叹，一把拽住脸色苍白、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容玄，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主动纵身跳入了那条深不见底的滑道。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次却没有了那种被操控的紧绷。
滑道内壁滑腻且湿冷，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药味，祝九鸦将容玄死死按在怀里，用自己石化的后背顶着滑道壁，借着这种物理抵抗来减缓下坠的速度。
“哐！哐！哐！”
石化后背与滑道壁碰撞，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喉头又是阵阵腥甜，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约莫下坠了五六十丈的距离，眼前的黑暗猝然消散。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片绵软、富有弹性的地表上。
祝九鸦挣扎着坐起身，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抬眼望去，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这是一处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腔室。
四周的壁垒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陈年琥珀般的质感，散发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
但最恐怖的不是这光，而是这琥珀壁垒里封存的东西。
那是心。
成千上万颗、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心脏，被严丝合缝地封存在这些透明的壁垒之中。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心脏竟然全都在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会在琥珀里激起一阵微弱的暗红脉冲。
祝九鸦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处壁垒前，眯起那双异色瞳孔。
她看清了。
每一颗跳动的心脏上，都死死地扎着一根细长的铁针。
那铁针透体而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微缩版的符文。
那些符文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靖夜司，那是大靖王朝用来镇压天下邪祟、彰显皇权正统的“麒麟镇魔纹”。
“容玄你们靖夜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祝九鸦转过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心脏跳动时溢出的能量，正顺着那些铁针源源不断地汇入地宫的脉络之中。
这哪里是靖夜司的力量，这分明是掠夺了无数巫族、邪修、甚至可能是无辜生灵的生机，强行嫁接出来的“伪神力”。
容玄靠在壁垒边，看着那些跳动的心脏，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积压了十年的、深不见底的厌恶。
“大靖立国三百年。”
他抬起手，指甲抠在琥珀壁垒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地宫里的心脏，就跳了三百年。每一位靖夜司的指挥使，第一课学的就是如何换一颗不会老去、却永远在尖叫的心。”
祝九鸦正要开口，却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颤。
那不是震动。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厚重的“共振”。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四周那无数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本来，这些心脏的跳动频率是杂乱无章的，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所有心脏的跳动频率，竟然诡异地完成了一次整齐划一的同步。
“咚——！”
沉闷的响声在地底深处炸开，像是一面横跨千年的巨鼓被敲响。
祝九鸦甚至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也被这股恐怖的韵律死死带住，开始不听使唤地跟着颤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
在琥珀腔室的最深处，正随着这股韵律，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