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的“咚”,不仅敲在琥珀壁垒上,更像是直接攥住了祝九鸦的脊梁骨,顺着尾椎一路火辣辣地炸到了天灵盖。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这简直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集体蹦迪——只不过,蹦迪的选手是一万颗被针刺穿的心脏,而伴奏则是死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共振。
祝九鸦眯起那双异色瞳孔,盯着那些随着律动忽明忽暗的暗红脉冲。
她能感觉到,这种共振正在疯狂掠夺这间密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这哪是什么供奉。
这分明是一座大型的、以活人生机为燃料的“云端服务器”。
那些皇室成员的尸骸是电池,而这些被麒麟针锁住的心脏,就是维持整座地宫运转的处理器。
“这种割韭菜的法子,倒真是祖传的狠辣。”
祝九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由于嗓子干涩得像被火燎过,这笑声听起来更像是一串漏风的拉风箱声。
“祝九鸦别乱动。”
容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整个人虚脱地靠在琥珀壁上,原本冷峻的面孔此刻被暗红色的光照得阴晴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抠着身后的石台,指甲缝里渗出的血迹在琥珀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黑色。
“这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万寿续命轨’,断一根整个腔室的平衡都会塌。”
祝九鸦回头斜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脑筋的教书先生。
“容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大巫,不是你手下那些领皇粮的差人。”
她抬起那只已经石化得几乎看不出肉色的右臂。
灰白色的石质表皮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因为地底的震颤而微微吞吐着残存的巫力。
“平衡?这种吃人的平衡,留着过年吗?”
她没给容玄继续废话的机会。
对于祝九鸦来说,与其在别人的律动里等死,不如亲手把这曲子给掐断。
她猛地抡起石臂,那动作野蛮得像个开山的苦力,完全没有半点玄门中人的飘逸。
“哐!”
石化的拳头重重砸在最近的那块琥珀壁垒上。
这一下,不像砸在石头上,倒像是砸在了一坨坚硬的陈年老胶里。
祝九鸦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耳膜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蚊子在同时尖叫。
琥珀壁垒上迅速爬开了一圈蛛网状的白痕。
“咔咔嚓!”
原本粘稠流动的暗金色光芒顺着裂缝疯狂外泄,那一颗被封存其中的心脏,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原本饱满的肌肉纤维迅速脱水、发黑,最后竟像一颗被踩烂的葡萄,干瘪成了一团黑乎乎的褶皱。
随着这一块琥珀的崩溃,原本整齐划一的“咚咚”声突兀地卡了一下。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里掉进了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变故就在一瞬间。
由于生机循环的断裂,腔室内原本流动的气场瞬间静止。
祝九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呼吸的肺部,此刻像是被灌进了冰冷的生铁,吸不进一丝空气。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大片大片的重影。
“容玄!”
她猛地转头,看见那男人已经彻底滑落到了地上。
容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色。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随即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本就吞了绝灵丹,经脉脆弱如薄纸,如今这阵法一乱,那点保命的底子直接被抽干了。
“真麻烦”
祝九鸦暗骂一声,膝盖一软,也跌坐在了地上。
她看着容玄那张即便昏迷也依旧紧锁眉头的脸,心里闪过一丝烦躁。
这男人是她目前唯一的挡箭牌,也是唯一的“活地图”,要是死在这儿,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从这万寿冢里爬出去。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秒。
祝九鸦这种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她颤抖着抬起左手,指尖在石化右臂的边缘狠狠一划。
“嘶——”
那是利刃割裂生锈皮革的声音。
石化边缘的皮肤还没完全坏死,这一划之下,并没有多少鲜血涌出,只渗出了一串淡紫色的、带着微弱荧光的粘稠液体。
那是“噬骨巫”最核心的精血,带着能接管生机的霸道巫力。
她忍着那种如同剥皮抽筋般的剧痛,强行扣开容玄紧闭的齿关,将那几滴滚烫的精血滴入了他的口中。
“便宜你了,这可是老娘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精血入喉,祝九鸦猛地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记。
那一刻,她的心跳频率变了。
不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颤动,而是强行模拟出了某种缓慢而深沉的节奏。
!“咚咚”
随着她巫力的引导,容玄原本已经停止起伏的胸膛,竟然开始随着她的节奏微微震颤。
这种“同命蛊”的变种术法,能让她短时间内接管对方的心跳,保住那口快要散掉的气。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容玄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息,猛地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血丝还没散去,对上祝九鸦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愣了三秒。
“你给我喝了什么?”
容玄撑着地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碎玻璃。
“我的血。”祝九鸦没好气地擦了擦手臂上的伤口,疼得眼皮直跳,“怎么,容大人嫌弃这味道不纯?”
容玄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狂暴、却能强行撑起经脉的奇异力量,眼神复杂。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因为阵法受损而变得忽明忽暗的心脏,苦笑一声:“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万寿冢。”
“万寿那是给死人求名,给活人求命。”容玄靠在壁垒上,指着那些跳动的心脏,“我在靖夜司的秘密卷宗里见过历代指挥使,表面上是监察天下的麒麟,实际上,都是这万寿冢的‘守门犬’。我们的修为、我们的功法,本质上都是在为地宫里那位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祖宗,炼化这一颗颗‘人药’。”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彻骨的凉意。
“每一个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最后都会发现,自己效忠的不是什么朝廷,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祝九鸦还没来得及对这皇室丑闻发表两句锐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极轻微的、像是丝绸摩擦过地面的声音。
“呵真是感人肺腑的同袍情深啊。”
一股浓黑得如同实质的烟雾,顺着刚才被祝九鸦砸开的琥珀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烟雾在空中盘旋、扭曲,最后化作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
是祝幽。
只不过,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美艳慵懒的模样,而是一团扭曲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残魂。
“小九儿,你还是这么倔。既然你不肯乖乖当我的容器,那不如就在这幻境里,重温一下你最喜欢的旧梦?”
祝幽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一种能穿透神识的魔力。
下一秒,祝九鸦眼前的琥珀腔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火光。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村子。
那个她以为早已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荒冢。
漫山的红旗,甲胄鲜明的帝国骑兵,正挥舞着长刀,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砍翻在地。
她看见自己的阿娘,那个总是温柔地给她梳头的女人,正被几名士兵死死按在泥泞里,绝望地向她伸出手
“九鸦快跑”
那种真实的、几乎要从指尖渗出来的绝望感,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死死掐住了祝九鸦的脖子。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识海里的巫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狂乱不堪。
“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祝幽的残魂在烟雾中发出得意的冷笑,她正在一点点渗透祝九鸦的防御,试图接管她的识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祝九鸦的眼神猛地一凝。
那种游走在石化边缘的钝痛,再次提醒了她——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草堆里发抖的小女孩了。
她是祝九鸦。
是以骨为卜、以血为祭的“凶巫”。
“老妖婆,你的戏路太老了。”
祝九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翻起那柄残破的利刃,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脆而扎实。
剧痛,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雷光,瞬间击碎了眼前的幻境。
火光、哭喊、阿娘的脸全都像破碎的镜片一样崩解。
祝九鸦满脸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没有拔出大腿上的利刃,反而借着那股钻心的疼痛,反手一把握住了利刃的刀柄。
“在那儿。”
她在那团变幻莫测的烟雾核心,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烟雾的实体质感。
那是祝幽残魂的寄居之所——一块翠绿欲滴的古玉残片。
“去死吧!”
祝九鸦低吼一声,右臂的石化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她将沾染了自己心尖血的利刃,对准烟雾中心那个微小的绿点,用尽全身力气投掷了出去。
“嗖——!”
利刃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刺中了那块古玉。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此时安静的地宫里显得格外突兀。
“啊——!!!”
祝幽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声音不再妩媚,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随着古玉的碎裂,那团黑烟瞬间失控,狂乱地在腔室内横冲直撞。
祝幽残魂破碎引发的力量波动,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原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琥珀腔室,终于彻底炸开了。
“轰!轰!轰!”
四周那些巨大的琥珀壁垒接连爆炸,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伴随着暗红色的脉冲,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祝九鸦顾不得大腿上的伤,一把拽起还在愣神的容玄,跌跌撞撞地往腔室深处跑去。
“你看上面!”
容玄突然喊道。
祝九鸦抬头一望,只见那些在空中飞舞的琥珀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竟然在空中迅速汇聚、排列。
它们没有落地,而是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直通穹顶的、晶莹剔透的悬空台阶。
而在台阶的最顶端,一处原本漆黑的岩壁突然裂开。
大片如梦似幻的星光顺着裂缝倾泻而下,照亮了一扇镌刻着古老图腾的暗门。
“那是生门!”
祝九鸦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两人踏着那些随时可能消失、还在不断颤动的碎片台阶,疯了一样向上冲去。
脚下的碎片在踏上去的瞬间会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解。
祝九鸦感觉自己的肺部已经快要炸裂,每跨出一步,大腿上的伤口都会带出一串血花。
就在他们跨入那道暗门的一瞬间,身后的琥珀台阶轰然倒塌,化作漫天粉尘。
那种被压抑到窒息的感觉瞬间消失。
祝九鸦踉跄着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大门背后,没有想象中的宝藏,也没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只有一口枯井。
枯井边,盘坐着一具早已风化、却保存得极其完整的白骨。
祝九鸦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那白骨穿着一身破烂的、甚至能看出是她们村子特有织纹的麻衣。
那身形,那骨架的比例甚至连头骨微微左偏的角度,都让她产生了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这具枯骨,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祝九鸦的手颤抖着,视线缓缓下移。
在枯骨那对交叠的指骨中间,死死地攥着一份泛黄的、已经有些发脆的绢帛。
那是皇室特用的龙纹绢。
在那份绢帛的末尾,一个鲜红如血的印章格外扎眼。
那不是先皇的私印。
那是当今皇帝,那个在京城里深居简出、被誉为一代明君的男人的私玺。
祝九鸦盯着那枚印章,又看了看那具仿佛跨越时空而来的“自己”。
地底的冷风顺着枯井灌了上来,吹动了枯骨指尖那份泛黄的诏书,发出了嘶哑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着一个被掩埋了数十年的、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真相。
她迈步,走向了那具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