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白骨离她不过五步之遥。
地宫深处的风阴冷刺骨,不像是在吹,倒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舐着露在外面的皮肤。
祝九鸦每走一步,大腿上那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就跟着抽搐一下,疼得实在,也疼得清醒。
这枯骨盘腿坐姿极其端正,脊椎笔直,头颅微垂,透着一股子哪怕化成灰也要端着的世家做派。
那身破烂的麻衣虽然已经在岁月中脆化,但领口那独特的“回纹锁边”却骗不了人——那是祝家村特有的针法,且只用在给未出阁的姑娘做寿衣上。
真晦气。
祝九鸦在心里啐了一口。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地宫的设计者怕不是个也是个变态或者是搞批发的,怎么到处都在量产“祝九鸦”?
借着手中残刃微弱的反光,她终于看清了这具白骨的异样。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骨骸。
那森白的指骨、臂骨,甚至是裸露出来的每一寸骨骼表面,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比蚂蚁腿还要细小的暗红色符文。
那些符文并非是用刀刻上去的,倒像是某种活着的虫豸,生前硬生生钻进了骨头缝里,即便宿主死了,它们还维持着最后啃食的姿态。
禁咒——“锁灵枷”。
这玩意儿她在传承记忆的角落里扫到过一眼,属于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缺德冒烟的术法。
作用只有一个:把魂魄死死锁在骨头里,不让投胎,不让消散,哪怕肉烂成泥,魂也得在这副骨头架子里受着千刀万剐的煎熬。
这是多大的仇?
祝九鸦眯起眼,目光落在了那份被枯骨死死攥着的龙纹绢上。
若是没猜错,这具骨头架子根本不是什么先人,而是一个不合格的“废弃品”。
“容玄,看来你们皇家的吃相,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看。”
祝九鸦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枯井旁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身后传来容玄沉重的呼吸声,这男人虽然刚捡回一条命,但那是靠着她的精血硬吊着的一口气,现在怕是连提剑的手都在抖。
没听到回应,祝九鸦也不在意。
她屏住呼吸,伸出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指尖极其小心地探向那具枯骨。
不管这是谁,既然挡了路,那就是线索。
指尖触碰到指骨的那一刹那,触感并非坚硬,而是一种酥脆的、如同捏碎了千层酥皮般的诡异手感。
“噗——”
没有任何预兆,眼前这具盘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白骨,就在她触碰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力,瞬间化作了一滩惨白的骨粉,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
就连那份盖着皇帝私玺的龙纹绢,也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氧化发黑,碎成了齑粉。
碰瓷?
祝九鸦脑子里刚蹦出这么个荒谬的念头,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陡然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
这骨头不是被她碰碎的,是被“震”碎的。
震源就在这堆骨粉的后面。
那个一直隐没在枯井阴影里,被她当成是某种陪葬摆件的、如同干尸般蜷缩着的一团黑影,动了。
“咔咔吧”
那是生锈的关节强行摩擦发出的酸响。
那团黑影缓缓舒展开来,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长袍随着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灰尘。
这根本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这副皮包骨头、浑身散发着腐烂霉味的尊容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老者。
枯瘦如柴,眼窝深陷,皮肤像是一层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sparse 的几根白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四肢,手脚腕上都钉着两指粗的透骨钉,钉子上连着漆黑的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枯井的井壁之中。
老者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浑浊的、泛着黄褐色光晕的眼白,死死地“盯”住了祝九鸦。
“生人的味道。”
老者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刺耳且断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但随即,那张干枯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度的厌恶与狰狞。
“不对杂种!是混了生人腥气的杂种血脉!”
老者突然暴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谁准你把这种肮脏的血带进来的?乌家的血噬骨的血必须纯粹得像地狱里的冰!你这肮脏的贱种,你也配姓祝?你也配继承‘噬骨’?!”
这老怪物疯得很有逻辑。
祝九鸦还没来得及从这通莫名其妙的辱骂中回过神来,那老者突然暴起。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被钉在井边、看着随时都要咽气的老东西,动起来竟然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把血还给我!把传承吐出来!”
老者五指成爪,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发亮,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剧毒光泽,直奔祝九鸦的心口而来。
这一爪子要是抓实了,别说心脏,连脊椎骨都能给扯出来。
距离太近,祝九鸦大腿有伤,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
“锵——!”
火星四溅。
一柄断剑横空切入,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只枯瘦的鬼爪。
容玄不知何时冲了上来,双手死死抵住剑柄,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额角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当着本官的面行凶,这地宫里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容玄咬着牙,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靖夜司指挥使的傲气却半点没减。
然而,帅不过三秒。
“滚开!朝廷的狗!”
老者一声怒吼,枯瘦的手臂竟然爆发出一股沛然巨力,手腕一抖,直接将容玄连人带剑震飞了出去。
容玄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撞之下,整个人重重砸在岩壁上,一口黑血喷出,手中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却邪”,竟然在刚才的碰撞中崩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好硬的爪子。
祝九鸦眼神一凛。容玄争取的一秒钟足够了。
她不退反进,在那老者震飞容玄、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那只完全石化的右臂如同攻城锤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老者的面门。
“老东西,刚才骂谁杂种呢?”
“砰!”
石拳与鬼爪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火星,只有沉闷如雷的撞击声。
祝九鸦只觉得右臂一阵剧痛,那股反震之力沿着石化的经络一路向上,震得她半边肩膀都在发麻。
但这一下也并非没有效果,那老者被她这一拳砸得后仰,那只鬼爪上竟然被石拳蹭掉了一层油皮,露出了底下发黑的腐肉。
“噬骨化石?”
老者稳住身形,那双浑浊的眼白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更加疯狂的嫉妒所取代,“你怎么可能会这一招?这是大巫祭才能修习的‘石佛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我是乌铎!我是大靖唯一的国师!我是大巫祭!”
乌铎?
祝九鸦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她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里见过。
百年前,巫族最后一位也是最惊才绝艳的大巫祭,据说因为试图逆天改命而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导致巫族传承断绝,从此沦为邪魔外道。
原来没死,是被皇家当成看门狗锁在这儿了。
“原来是老前辈啊。”
祝九鸦冷笑一声,甩了甩有些僵硬的右手,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背靠着那口枯井的井沿,“既然是前辈,怎么混成了这副德行?看来你们那所谓的‘正统’,也不过是给人家当电池的命。”
“闭嘴!你知道什么?!”
乌铎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那是为了永生!那是为了造神!只要完成了最后的仪式,我就能摆脱这副腐烂的皮囊,成为新神座下的第一使徒!而你你这个杂种”
他贪婪地盯着祝九鸦,嘴角流下粘稠的涎水,“你的皮囊真好啊年轻,坚韧,还能承载噬骨之力。把你献给尊上,尊上一定会赐我新生的。”
趁着这疯老头自言自语的功夫,祝九鸦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枯井。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她感觉到了这井里有古怪。
那不是风声。
那是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她探头一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枯井深不见底,但井底并不是黑洞洞的虚无,也没有水。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无比、足有数丈方圆的青铜古镜,正平铺在井底深处。
镜面并不是平滑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微凸,上面云气缭绕。
透过那些云气,她竟然看到了一幅极其宏大、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是京城。
不是地图,是实时的、俯瞰视角的京城全景。
巍峨的皇宫在镜中缩成了巴掌大小,而那条代表着国运龙脉的中轴线,此刻正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红色。
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气,正顺着京城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皇宫地下的某个点。
而在那个点上,赫然盘踞着一只模糊的、由无数白骨拼凑而成的巨物虚影。
这哪里是什么枯井。
这是一个“瞄准镜”。
这是一座能够远程操控皇城龙脉、甚至直接对整个京城降下咒杀的控制枢纽。
“看懂了吗?”
乌铎阴森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他没有急着进攻,似乎很享受祝九鸦此刻的震惊,“这就是‘万骨枯’大阵的核心。这井底的青铜镜,名叫‘照影鉴’,它照的不是人,是这大靖的国运。”
他嘿嘿怪笑着,指着镜中那个白骨虚影,“百年了,皇室那群蠢货以为他们在养龙,其实他们是在养‘祂’。他们送来的每一个祭品,每一滴血,都在喂养那位即将苏醒的古神。而皇室求的‘长生’,不过是成为‘祂’降临后的第一批口粮罢了。”
“至于你”
乌铎猛地凑近,那张腐烂的脸几乎要贴在祝九鸦的鼻子上,“你以为你是意外觉醒?错了,大错特错!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被选定的。你的八字,你的血脉,甚至是你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运气,都是为了今天。你是‘容器’。你是那个古神降临时,用来穿的最合身的一件‘衣服’!”
最强皮囊。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九鸦的心口。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裁缝在挑选布料时的品头论足。
愤怒吗?
当然。
但祝九鸦此时此刻,心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这棋盘掀翻的暴戾。
“衣服?”
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乌铎还要瘆人,眼底的异色瞳孔疯狂转动,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老东西,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告诉我这玩意儿怎么用。”
乌铎一愣:“你要做什么?”
祝九鸦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扣住枯井冰冷的井沿。
体内一直因为石化而郁结、无处宣泄的狂暴巫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既然我是容器,那老娘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炸膛’!”
她一声厉喝,右臂上的石化皮肤瞬间崩裂,无数道刺目的灰白光芒顺着她的手臂,如同瀑布一般,疯狂地灌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那是属于“噬骨巫”最本源、最霸道的破坏力。
它不讲道理,不分敌我,唯一的特性就是——硬化、粉碎、毁灭。
“住手!你疯了?!那可是连着龙脉的!”
乌铎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
他想要扑上来阻止,但已经晚了。
那股石化巫力顺着井壁直冲而下,重重地撞击在井底那面巨大的青铜镜上。
“嗡——!!!”
一声非人的低吼从井底传出。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倒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地底的巨兽被狠狠踩了一脚尾巴。
青铜镜面剧烈震荡,镜中原本清晰的京城倒影瞬间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那个盘踞在皇宫地下的白骨虚影仿佛感应到了威胁,猛地抬起头,隔着镜面,投来了一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注视。
“噗!”
祝九鸦首当其冲,被那道目光震得七窍流血,感觉脑浆都要沸腾了。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笑得更加猖狂,满嘴的血沫子,“看什么看!没见过泼妇砸场子吗?!”
“啊啊啊啊!你毁了它!你毁了祭坛!尊上会杀了我们的!”
乌铎彻底疯了。
在这股恐怖的力量反噬下,他那原本干枯的身躯开始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急速膨胀。
皮肤被撑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红色肉芽,无数根骨刺从他体内爆射而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浑身长满骨刺的肉球怪物。
“我要吃了你!把你献祭给尊上赔罪!”
怪物咆哮着,巨大的身躯挤压着狭小的空间,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扑向祝九鸦。
这点背的,捅了马蜂窝了。
祝九鸦咬着牙,视线在混乱中飞速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乌铎腰间那块随着他变身而崩落的令牌上。
那是一块黑铁铸造的令箭,上面刻着靖夜司的最高密纹——“辟邪”。
这老东西身上怎么会有靖夜司的东西?
对了,他是当年的国师,这枯井不仅是祭坛,也是囚笼,这令箭是用来镇压他的!
“容玄!接着!”
祝九鸦身形一矮,一个懒驴打滚避开了怪物的扑杀,顺手抄起地上的令牌,看也不看就往角落里扔去。
“用你们靖夜司的法子,给我炸了这破井!”
角落里,一直强撑着没有昏迷的容玄猛地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块冰冷的令箭。
虽然是重伤之躯,但接触到令箭的一瞬间,属于靖夜司指挥使的本能让他瞬间找到了生门。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开!”
容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令箭上。
刹那间,令箭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纯正浩大,带着一种肃杀的威严,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宫。
“吼——!”
变成怪物的乌铎被这白光一照,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油,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身上那些增生的肉芽开始疯狂溶解。
而那口枯井底部的青铜镜,在这内忧外患的双重夹击下,终于承受不住了。
“咔嚓轰!”
一声巨响。
青铜镜彻底碎裂。
这一次,没有碎片飞溅。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黑色漩涡。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井底爆发出来。
“艹,玩大了”
祝九鸦只来得及骂出这最后一句,整个人就像是落叶卷入风暴,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感觉到容玄那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两人的视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祝九鸦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地宫那种腐烂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虚空。
她漂浮在空中。
而就在她的正前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星辰。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泥土。
那是一颗完全由亿万具白骨堆砌而成的、惨白色的死星。
在这颗白骨星辰的表面,无数座由头骨搭建的宫殿若隐若现,而在星辰的最顶端,一尊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王座上,似乎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那影子缓缓低头。
就像是神明在注视着两只误入神国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