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失重感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如同被扔进深海万米之下的恐怖挤压感。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
黑暗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粘稠得像刚冷却的尸油。
祝九鸦感觉那只抓住自己脚踝的手正在疯狂收紧,指骨如同生锈的铁钳,硬生生陷进了她的皮肉里。
但这甚至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最要命的是那只手中传递过来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流失,而是无数个破碎灵魂凄厉的尖啸,正顺着接触点,像几万伏的高压电一样疯狂往她脑子里灌。
“还是太慢了”
“把身体给我们给我们”
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在她耳膜上炸响,像是几千把钢锉同时在锉动玻璃。
祝九鸦勉强睁开眼,在那片幽蓝色的微光中,她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饶是她这种把死人骨头当积木玩的主儿,此时头皮也一阵发麻。
那哪里是什么深渊,分明是一个用尸体堆砌成的蜂巢。
无数个“祝九鸦”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脑袋被挤压得变了形,有的早已化作枯骨。
她们都在仰着头,在那如同淤泥般的黑暗中伸出惨白的手臂,像是在在那这世上最绝望的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就是所谓的‘归宗’?”
祝九鸦咬着牙,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这些都是历代试图觉醒却失败了的“噬骨巫”容器,被抽干了生机,只剩下满腔的怨毒和不甘,被囚禁在这个世界的夹层里,变成了渴望血肉的怪物。
“滚开!”
她试图调动巫力,但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的身体此刻就像是一台生锈的发动机,除了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更糟糕的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不仅仅是黑暗,而是世界正在失去色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本白皙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细密的石纹像霉菌一样迅速蔓延。
这是“同化”。
那个名为“祝幽”的残魂集合体,正在把千百年来所有容器经历过的死亡、痛苦和绝望,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识海。
这是要把她的自我意识直接撑爆,然后占据这个新鲜的躯壳。
“该死脑容量要不够用了”
祝九鸦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眼角甚至崩裂出了血痕。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断线的刹那,头顶上方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噌——!”
那是剑鸣,却带着烈火燎原的爆响。
容玄。
这个原本应该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此刻正倒悬在半空,那张向来如同冰山般冷漠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妖异潮红。
他手中的长剑不再是寒光凛凛,而是缠绕着一层近乎实质的金红色火焰。
那是“道火”。
玄门正统用来诛邪荡魔的最后手段。
但这里是绝灵之地,哪里来的灵气点火?
祝九鸦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火焰的根源连着容玄的手腕——他在燃烧自己的血,在逆转那颗用来保命的“绝灵丹”药性,把一身精血当做燃料,强行在这个死地里点燃了一把火。
“断!”
容玄没有多余的废话,那一剑挥出,金红色的火焰如同热刀切黄油,狠狠斩在那只抓住祝九鸦脚踝的惨白大手上。
“滋啦——”
就像是把生肉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那只由无数残魂凝聚而成的大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被道火触碰的地方瞬间焦黑、碳化,然后崩解成漫天飞灰。
钳制消失的瞬间,祝九鸦只觉得身体一轻,但她并没有感受到丝毫轻松。
虽然物理连接断了,但那股已经灌入体内的庞大魂力却并没有消失。
它们失去了宣泄口,开始在她体内疯狂乱窜,像是一万只受惊的老鼠在血管里撕咬。
“唔”
祝九鸦闷哼一声,整个人悬浮在半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像干裂的瓷器一样崩开,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里面泛着灰白光泽的石质肌理。
“排不出去”
祝九鸦的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这股力量太庞大、太杂乱了,就像是想要把一片海硬生生灌进一个杯子里。
如果是普通的玄门修士,这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自断经脉,把这些外来的力量排出去保命。
但她是噬骨巫。
是天底下最贪婪、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传承。
“既然不想走”祝九鸦那只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的左眼中,突然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戾,“那就留下来给老娘当柴烧!”
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正常人都觉得是自杀的举动。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她不再抵抗,不再试图封闭识海,反而主动散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将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全部打开。
这就好比在洪水中主动炸开了堤坝。
“来啊!不是想夺舍吗?!我让你们进!”
祝九鸦在心中怒吼。
原本还在横冲直撞的残魂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刷进她的四肢百骸。
这种痛苦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是被人把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然后再用滚烫的铁水浇筑起来。
“咔嚓咔嚓”
她的身体表面不断裂开,鲜血刚刚涌出就被石化,紧接着又被新生的力量撑破。
每一次碎裂与重组,她的皮肤上就会多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那是历代噬骨巫用生命凝结成的规则碎片,此刻正在被她这个疯子用这种极其野蛮的方式强行消化、融合。
下方的黑暗中,“祝幽”的残魂群落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们原本是想撑爆这个容器,可现在,它们惊恐地发现,这个容器像是一个无底洞。
不仅仅是它们灌输进去的能量,就连它们本体的神识,也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得向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流动。
这是掠夺。是源自上位者的血脉压制。
“不停下!快停下!!”
那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开始变得惊恐,那原本伸向祝九鸦的无数只手开始疯狂往回缩,试图切断这种要把它们吸干的连接。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道理都没教过你们吗?”
祝九鸦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满脸是血,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猛地伸出那只还在不断崩裂、重组的右手,一把扣住了那道空间裂缝的边缘。
“给我过来!”
噬骨巫的本能被催动到了极致。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把整个空间裂缝当做了一根吸管,疯狂地抽取着裂缝另一端那个残魂世界的所有生机。
“轰隆隆——”
那个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骨星异空间,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狂暴的抽取。
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塑料瓶,整个空间开始向内塌陷。
巨大的引力波让周围的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还在燃烧精血维持结界的容玄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那些骨沙、废墟、甚至连光线都被吸进了祝九鸦身后那个正在急速形成的黑点里。
“祝九鸦!够了!你会炸的!”容玄嘶吼着,此时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再等等还差一点”
祝九鸦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
她在赌。赌自己的身体在崩溃之前,先完成进化。
就在那个黑点即将彻底坍缩、把这里的一切都碾成粉末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脆响,如同玉石落地。
祝九鸦身上的石化表皮,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片片剥落。
露出来的,不再是血肉之躯,也不再是灰白的石头。
那是一条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极品羊脂白玉般的右臂。
在那半透明的骨骼深处,流淌着如同液态黄金般的淡金色流光。
不再是沉重死寂的石头,而是充满了生机与毁灭并存气息的“流光巫骨”。
成了。
祝九鸦猛地睁开眼,双瞳之中金光流转,原本灰败的气息一扫而空。
此时,身后的黑点已经坍缩到了极致,一股恐怖的毁灭波动即将爆发。
“走!”
祝九鸦没有任何犹豫,那条新生的右臂凌空一抓。
没有用任何巫术,仅仅是纯粹的力量,竟然硬生生将那即将爆炸的空间奇点捏住,然后反手向外一撕。
“呲啦——”
坚固的空间壁垒在她手中脆弱得像是一张湿透的草纸。
一道刺眼的白光裂缝被强行撕开。
她一把搂住此时已经彻底脱力、连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容玄,脚下一踏虚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在那毁灭的风暴吞噬一切之前,一头扎进了那道白光之中。
“砰!”
坚硬的地面,熟悉的重力。
还有鼻腔里充斥着的、令人作呕的极品龙涎香的味道。
祝九鸦和容玄两个人像是两袋水泥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尘土。
巨大的冲击力让祝九鸦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感觉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唯独那条新生的右臂依然流光溢彩,毫发无损。
“咳咳”
祝九鸦吐出一口带着沙砾的唾沫,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视线逐渐清晰。
这里不再是那个灰白死寂的骨星,而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巨大宫殿。
脚下是铺着金砖的地面,每一块砖上都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
头顶是九条巨大的金龙盘旋而成的穹顶,数百根儿臂粗的巨烛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皇宫,祈年殿。
大靖王朝最高规格的祭天之所,也是整个皇城的风水阵眼。
只是此刻,这里并没有百官朝拜的肃穆,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
祝九鸦环顾四周。
在大殿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穿金甲的皇家禁卫军,每一个人手中的强弩都已经上弦,闪烁着寒光的箭头死死地锁定了大殿中央的两人。
而在这些禁卫军的前方,是十几位身穿紫袍、手持拂尘或法剑的玄门老道,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连成一片,显然早已布下了一座天罗地网般的大阵。
“这就有点尴尬了。”
祝九鸦看了一眼身边早已昏迷过去的容玄,苦笑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她没有看来那些禁卫军,也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玄门高手。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包围,径直看向了大殿正上方,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纯金龙椅。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虽然看起来已有五十岁上下,但保养得极好,面容儒雅,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大靖皇帝。
也是这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
此刻,这位九五之尊并没有看那一地狼藉,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块黑色的、残缺的石碑碎片。
祝九鸦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块碎片的材质和纹路,和她之前在骨星里看到的那根核心骨柱一模一样,甚至和她心脏深处那个一直在跳动的诅咒源头,也是同源之物。
皇帝似乎感受到了祝九鸦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祝九鸦那条此时还在散发着淡淡微光、晶莹剔透的右臂上。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类似于老饕看到了绝世珍馐般的贪婪与满足。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声音不大,却在这个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地回荡着:
“欢迎归位。”
皇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残片,那温柔的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朕的最后一块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