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鸦只觉得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快压不住了。
眼前这玩意儿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
赵恒的半张脸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的猪油，正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而那只独眼却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像是在看一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这种眼神她见过，当年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那些饿得眼珠发绿的野狗就是这么盯着她的。
“这活儿干得真糙。”祝九鸦低声骂了一句，强撑着站直身体，右臂传来的阵阵虚弱感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乱搅。
刚才那一招截断能量的损招，让她原本就还没长结实的巫骨差点当场“宕机”。
这老疯子玩的是“金蝉脱壳”？
祝九鸦脑子里飞快闪过《大巫秘辛》残卷里的记载。
不对，普通的脱壳是舍弃旧胎换新颜，他这更像是把自个儿当成了面粉，正强行把自己捏进一个神明形状的模子里。
“容大人，别装死了，这局你们老赵家到底玩的是哪一出？”祝九鸦斜睨了一眼靠在柱子边喘气的容玄。
这男人哪怕脸色白得像纸，那股子清冷劲儿还没散，甚至还有闲心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往后撩了撩。
“皇室先祖曾与此间主宰有契。”容玄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祝九鸦的耳朵，“帝王之躯，生而承载龙脉，死而归于后土。大靖历代君王寿终正寝前，皆要入这祈年殿地宫，献祭肉身以稳固国运。这是契约，也是诅咒。”
祝九鸦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吐槽：合着你们大靖老赵家一直玩的是“以身抵债”的买卖？
到赵恒这一代，这老登估计是不想还贷，打算直接把债主家的大门撬了，自个儿当债主。
难怪他要把自个儿炼成活死人，难怪他要搜集残碑。
他不是在守护龙脉，他是想通过某种禁忌巫术，把那股原本属于“神”的力量，强行截留在自己这具破烂身体里。
“陛下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道带着颤音的质问打破了地宫中那令人窒息的静谧。
贺长陵拄着盘龙金锏，那身代表着禁卫至高荣耀的金甲在惨白光束下显得格外讽刺。
他那双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祝九鸦看着贺长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铁血统领眼中的动摇。
她突然心思一转，噬骨巫对灵魂波动的感知让她捕捉到了空气中一种极度不和谐的躁动。
那种躁动不是来自下方那只巨大的眼睛，而是来自他们头顶。
“贺统领，你现在还有心思担心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祝九鸦冷笑一声，声音在地宫的拱顶间回荡，带着一种剥开真相的冷酷，“你不如回头看看，你带进宫的那帮兄弟，现在还剩下多少是活着的。”
贺长陵瞳孔一缩，猛地回头望向那条坍塌了大半的入地通道。
祝九鸦也跟着看了过去。
由于她那双眼睛已经完成了二阶觉醒，在她的视野里，世界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灰调。
在通道口，原本应该驻守在那里的数千精锐禁卫军，此刻竟然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惨白色的影子。
那些灰白色的灵体正像是一缕缕轻烟，被一种无形且恐怖的吸力强行从肉身中剥离，尖叫着、挣扎着被拽入这暗无天日的地宫深处，最后没入赵恒脚下那片蠕动的阴影里。
“他在吃人。”祝九鸦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又保证能让贺长陵听得真切，“他不仅在吸皇室的血，连你们这些所谓‘忠臣’的魂儿，都没打算放过。你以为他重塑肉身需要的是什么？是你们这些强健体魄里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气！”
“陛下！”贺长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晓税s 耕欣醉哙
但那团正在重塑的“肉泥”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赵恒的身躯已经拉长到了两米开外，四肢变得纤细而有力，指端长出了如弯钩般的漆黑甲片。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那只竖瞳猛然一转，锁定了祝九鸦。
贪婪，如实质般的压力瞬间降临。
祝九鸦感觉胸腔里那颗“噬骨巫”的心脏跳得快要把肋骨撞碎了。
那是一种同类相噬的本能警报。
赵恒想要她，准确地说，是想要她体内那股最纯粹、且已经完成了两次进化的巫本源。
“想要我？那也得看你这口牙够不够硬！”
祝九鸦低骂一声，身子猛地一矮。
赵恒那具半人半兽的躯壳在这一瞬间动了，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虚影。
“呼——”
那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祝九鸦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几缕断发顺着眼角滑落。
如果她刚才慢了哪怕半秒，现在她的脑袋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被摘走了。
她并没有急着反击，而是将那条流光溢彩的右臂狠狠插进了脚下生铁地面与石砖的缝隙中。
巫骨的高频震动瞬间开启。
“嗡嗡嗡——”
一股微弱但极其频率极高的震波，以她的右臂为中心，迅速向地宫四周蔓延开来。
这是她在乱世中活下来的本钱：遇事先看地基，打不过就掀桌子。
她能感觉到，这地宫底下的能量流动非常诡异。
赵恒为了维持这种超规格的转化，必须要有一个平衡点。
就像大坝蓄水一定要有泄洪道一样，这地宫深处一定存在一个能够排泄那些无法被吸收的“废料能量”的泄压孔。
找到了！
在左前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在那只巨眼的眼睑边缘，地脉的震动出现了一个极不稳定的空腔。
“容玄，抓紧了！别一会儿被卷走，我可没钱给你买棺材！”
祝九鸦一边大喊，一边故意做出一副脱力的样子，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后仰倒。
这种示弱对于此时已经丧失了大部分人性、全凭本能行事的赵恒来说，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诱饵。
果不其然，那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背后竟硬生生撕开了两道肉膜，像是一双畸形的翅膀。
它腾空而起，全身汇聚起一股令人绝望的暗红色巫力。
“死——”
虽然没有声音，但祝九鸦在神魂深处听到了这个字。
那是足以毁灭整座祈年殿的冲击波。
“就是现在！”
祝九鸦眼中戾气陡然爆发。
在那股恐怖的攻击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她那条看似脱力的右臂猛地在地上一撑，整个人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以一个极其别扭且违反常理的姿势，贴着地面横滑出数米。
“轰隆隆——！！！”
地宫内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赵恒那倾尽全力的一击，并没有落到祝九鸦身上，而是被她巧妙地引导着，狠狠砸在了那个脆弱的“泄压孔”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
紧接着，是一种如同地壳碎裂的恐怖声响。
原本严密运转的献祭阵法，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被塞进了一根铁棍。
那个被撕开的缺口中，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无法被净化的庞大阴气与怨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开始疯狂地向外喷涌。
“滋滋——嘶！”
那是空气被腐蚀的声音。
暗红色的光芒与漆黑的阴气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噗！”赵恒首当其冲。
他那具还没重组完成的脆弱躯壳，在这些混乱能量的冲刷下，瞬间被撕开了无数道血口子，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到了穹顶上。
“贺长陵！你还在等什么！等他把你兄弟吃完了再拉你陪葬吗？”祝九鸦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贺长陵此时已经退到了祭坛边缘。
面对四散而出的阴气洪流，这位禁卫统领终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挥起手中的盘龙金锏，并不是为了护驾，而是为了在那滚滚黑潮中强行为自己剩下的部下开辟出一道活路。
“走！”
祝九鸦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场面彻底失控，一个箭步冲到容玄身边。
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抓起容玄的胳膊就往自己背上扯。
“嘶——你这看着挺瘦，怎么沉得跟头猪似的？”祝九鸦咬牙切齿地吐槽。
容玄趴在她背上，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让祝九鸦想杀人的话：“是你刚才力气用尽了，祝九鸦。”
“闭嘴！再废话把你扔汞海里洗澡！”
祝九鸦背着容玄，深吸一口气，视线锁定了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泄压孔裂缝。
那里虽然阴气狂暴，但却是唯一通往更深层的通道。
“抓稳了，我们要跳坑了。”
她刚往前跨出一步，脊背上突然炸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近。
祝九鸦僵硬地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向头顶。
只见那具重组了一半、皮肤呈诡异灰青色的躯壳，正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在穹顶的阴影中。
赵恒那张已经没有了五官的脸上，那只竖瞳正死死地盯着祝九鸦的后颈，唾液顺着他拉长的嘴角不断滴落。
那眼神里已经彻底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饥饿。
仿佛祝九鸦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他完成最后进化的绝佳补品。
“阴魂不散”
祝九鸦咒骂一声，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
她知道，在这种狭窄的、充满混乱能量的通道里，真正的猎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带着容玄，猛地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