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那种几乎要把五脏六腑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失重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祝九鸦背着沉重的容玄,像是一块掉进无底洞的生肉,耳边唯一的声音是风在狭窄缝隙中摩擦出的尖锐哨音,像极了无数冤魂在疯狂咒骂。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噬骨巫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她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股黏腻、阴冷且充满了饥饿感的恶意,正如影随形地压下来。
赵恒,或者说那个正在努力把自己捏成神明形状的怪物,并没有打算放过这顿送到嘴边的“大餐”。
一声闷响,祝九鸦的双脚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这种高度的自由落体若非她提前用巫骨强化了腿部经络,此刻双腿已经碎成了渣。
即便如此,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顺着脚踝直冲天灵盖,震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漫上一股腥甜。
“容大人,别装死,这裂缝底下连个路灯都没有,咱们这是掉进老祖宗的盲肠里了?”
祝九鸦一边低声吐槽,一边借着惯性向前翻滚,卸掉余力。
怀里的容玄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咳嗽,那股子清冷的药香味在充满了硫磺与腐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暗中,某种物体在岩壁上急速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利爪扣入石缝的“咔咔”声,极快,且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频率。
祝九鸦知道,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狭窄甬道里,单纯的体力奔逃就是死路一条。
赵恒那具异化的身体已经抛弃了人类的视觉,转而依赖某种更高维度的能量锁定,而她背着个重伤患,活像个在黑夜里蹦迪的活靶子。
“容玄,换个法子,把你那劳什子的‘靖夜司’秘术拿出来使使。”祝九鸦站定脚步,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已经由于极度的危险感而一根根竖了起来,“封闭我的五感,快!”
容玄的身体微微一僵,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五感尽失,你就是待宰的羔羊。”
“总比被那怪物当成点心吃了强。我的巫骨能感应能量流动,但干扰太多,视觉和听觉现在全是噪音。”祝九鸦反手扣住容玄的手腕,语气狠厉,“照做!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在这儿变成一滩有机化肥。”
容玄沉默了不到半秒。
对于这位向来掌控全局的指挥使来说,将性命托付给一个“疯批”是大忌,但此时,他似乎别无选择。
祝九鸦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她的双眼。
紧接着,一阵微弱却极其凝练的灵力顺着她的太阳穴钻了进来。
嗡——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与虚无。
眼前的黑暗变成了永恒的黑洞,耳边的风声和爬行声戛然而止。
这种极致的剥离感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但祝九鸦却长舒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将全身的精气神全部下压,疯狂涌入那条晶莹如玉的右臂。
此时,在她的感知世界里,一副诡异的画卷徐徐展开。
没有光影,只有线条。
那些线条是由能量的波动构成的——容玄是一团微弱但坚韧的淡金色火种,而从上方扑落的那团东西,则是一团纠缠在一起、如毒蛇般乱舞的暗红色浓雾。
“来了。”
祝九鸦在心里默念。
在她的感知中,那团暗红色的浓雾已经到了头顶三尺处。
赵恒的速度快得惊人,他那拉长的、已经长出骨刺的四肢在地底通道的顶端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直取祝九鸦的咽喉。
没用耳朵听,没用眼睛看,祝九鸦凭借着右臂巫骨对那股死亡气息的极限捕捉,在对方指尖触及她皮肤前的一瞬,硬生生向左侧跨出了半步。
这半步,距离感精准得如同用标尺量过。
嘶啦!
赵恒的利爪贴着她的锁骨划过,带走了一片衣襟和三道浅浅的血痕。
但祝九鸦要的就是这个瞬间。
“抓到你了,老登。”
她那条闪烁着流光的右臂猛然挥出,五指如钩,并没有去抓赵恒的躯干,而是精准地扣住了那条正在异化的、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左腿。
巫骨的高频震波瞬间爆发!
“给我下来!”
祝九鸦猛地旋身,双足如老僧入定般死死钉在地面,全身的力量借着巫骨的加持,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赵恒那具巨大的身体像是一袋沉重的垃圾,被祝九鸦轮圆了狠狠砸在了通道一侧的生铁导轨上。
这种导轨原本是用来运送祭祀用的煤炭和生铁的,质地极硬,此刻却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
趁着怪物被砸得七荤八素的间隙,祝九鸦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她的感知里又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比赵恒更加内敛,却更加疯狂的力量源。
贺长陵。
这位禁卫军统领此刻的状态惨烈得令人动容。
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被地底喷涌的阴气彻底侵蚀,皮肤呈现出木炭般的焦黑枯萎,连眼球都只剩下一只在眼眶里转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手中的盘龙金锏依然死死握着,那是他执念的化身。
“护驾诛邪”
嘶哑的声音从他那烂掉一半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已经没有了神志,只剩下一个被刻进骨子里的命令:杀掉一切威胁到皇帝的人。
哪怕那个皇帝已经变成了怪物。
祝九鸦在黑暗中冷笑。这种忠诚,真是比地底的淤泥还要恶心。
她并没有急着解除五感的封闭,而是反手从腰间的骨囊中摸出了三枚晶莹剔透的长钉。
这是她用自己的巫骨残渣磨制而成的“锁灵钉”。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命,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祝九鸦抬手,指尖在自己的心口处猛地一划。
滚烫的心口血瞬间浸染了骨钉,那种蕴含着噬骨巫本源气息的鲜血,在黑暗的感知世界里亮得刺眼。
她屈指连弹。
三枚骨钉并没有射向贺长陵,而是分别落在了他周围三个不起眼的阴气汇聚点上。
这是《大巫秘辛》中记载的阴毒阵法——聚灵杀阵。
这种阵法如果是平时,威力有限,但在这种阴气浓度几乎要滴下水来的地底深处,它就是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撑开。
贺长陵像是被无数根透明的锁链捆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而就在这时,被砸进导轨的赵恒也爬了起来。
他那只巨大的竖瞳在黑暗中锁定了贺长陵。
对于现在的赵恒来说,眼前的贺长陵不是忠臣,而是一具蕴含着顶级武者精血的“补药”。
武道巅峰的气血,对他这种正在重组的躯壳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嘻嘻嘻”
赵恒发出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哭笑声,他猛地扑向了被阵法困住的贺长陵,张开那张几乎裂到耳根的大嘴,狠狠咬向了贺长陵的肩膀。
“狗咬狗,一嘴毛。”
祝九鸦趁着这个空档,反手一拍容玄的肩膀,示意他解除封闭。
视觉和听觉回归的一瞬间,祝九鸦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恶心得吐出来。
赵恒正骑在贺长陵身上,像个茹毛饮血的野兽一样撕咬着对方的肉体,而贺长陵即便半身枯萎,依然在疯狂地挥动手臂,想要把这个曾经的主子推开。
两股强大的能量在狭窄的甬道里剧烈碰撞,激起阵阵火星和血雨。
“就是现在,容玄,搭把手!”
祝九鸦没去看那血腥的一幕,她的目标是前方不到十步远的一个祭坛核心。
那是整座大阵的中枢。
在那里,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碑碎片正悬浮在半空,幽幽地散发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气息。
那就是一切诡异的源头,被封印的古神碎片。
祝九鸦冲到残碑前,并没有尝试去摧毁它。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这种级别的圣物,凭她现在的修为,硬碰硬只会落得个灰飞烟灭。
她伸出那只布满裂纹的右臂,巫力在指尖疯狂流转。
“这种时候,得给这宝贝加点‘佐料’。”
她没有选择破坏连接,反而将巫骨中积攒的所有“生机”——那些她曾经吞噬掉的、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生气,混杂着她此时疯狂透支的潜能,一股脑地向那枚残碑碎片灌注了进去。
这是一种极度冒险的欺诈战术。
古神残肢渴望生机,但这种生机必须是缓慢且平衡的吸纳。
祝九鸦现在做的,就像是给一个极度饥渴的人猛地灌下了一桶带着慢性毒药的高浓度糖浆。
“给我撑死它!”
祝九鸦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透明,豆大的汗珠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随着生机的灌注,那枚残碑碎片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目眩的神光。
原本温水煮青蛙般的吸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十倍、百倍!
“嗡——!!!”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鸣响在通道里炸开。
整座地宫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吸尘器,而那枚残碑碎片就是最核心的黑洞。
还没反应过来的赵恒和贺长陵,原本正在纠缠厮杀,此刻却像两片毫无重量的落叶,猛地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扯向了祭坛中心。
“不不!”
赵恒那张融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原本想通过祭祀获得永生,却没想到自己最后变成了祭坛填不满的缺口。
贺长陵也停止了挣扎,他那只剩下的独眼看向那枚残碑,又看向赵恒,最后竟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惨笑。
两人交叠在一起,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化作了两道暗红色的洪流,被祭坛下方那只巨大的白骨巨眼瞬间吞没。
那只巨眼似乎被这种“过量供能”给整懵了。
原本惨白色的瞳孔在吞噬了两名强者后,竟然开始剧烈颤抖。
原本平滑的骨质鳞片上,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最后竟然从眼角渗出了一滴滴如红宝石般晶莹、却充满了腐蚀气息的“血泪”。
“走!这儿要塌了!”
祝九鸦一把拉起容玄,根本不敢回头看那只眼球到底怎么了。
随着核心中枢的超载,整座地宫的结构平衡被彻底打破。
头顶上,巨大的生铁横梁开始扭曲断裂,成吨的碎石伴随着积蓄已久的水银如雨点般落下。
整片空间都在发出那种濒死的呻吟声。
祝九鸦背着容玄,在乱石堆中疯狂穿梭。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座传承了千年的地下遗迹,正在像一个巨大的坟墓一样缓缓合拢。
就在她跳过一道裂缝、试图冲向出口的那一刻,一个细节突然抓住了她的感官。
趴在她背上的容玄,心跳声突然变得极其微弱。
祝九鸦下意识地侧过头,发现这个男人颈侧一直贴着的一张黑色符咒——那张代表着皇室顶级秘术、能替死转生的“替死符”,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动剥落了。
那张符咒并没有掉在地上。
它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种阴冷而滚烫的矛盾触感,稳稳地贴在了祝九鸦的掌心。
祝九鸦愣了一瞬。
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能量,顺着那张符咒,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钢针,密密麻麻地钻进了她的皮肤。
不仅仅是钻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张黑色的符咒,在触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化作了一缕缕黑烟,完全渗透进了她的骨髓。
而她的掌心处,一个崭新的、带着淡淡血色的龙纹印记,正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在她心头炸开。
“这玩意儿认错主了?”
还没等她细想,一块巨大的穹顶石板轰然砸落在她身后。
出口就在前方,但这股钻进她身体的力量,却让她感觉到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意,正从脚底板一路爬向脊梁。
容玄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消失。
而祝九鸦握紧了那只由于某种异变而变得滚烫的右手,眼神中那抹原本就疯狂的厉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疑虑所取代。
这京城的局,似乎才刚刚露出最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