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一种极其恶毒的、带有某种生命节奏的律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生了倒刺的铁线虫,正顺着毛孔硬生生往骨缝里钻。
祝九鸦只觉得右臂的巫骨在这一瞬发出了近乎悲鸣的颤动。
那股原本储存在骨骼深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生机,此时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坝,正疯狂地顺着那道符咒的吸力向外倾泻。
这特么是哪门子的替死符?这分明是贴在颈动脉上的抽血泵!
原本已经昏迷或虚弱到极点的容玄,此刻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
他趴在祝九鸦背上,急促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声音破碎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丢丢不掉的那是‘因果锁定’。”
祝九鸦没功夫回话,她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已经从红润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惨白。
那种生命力被抽离的虚脱感,让她的大脑阵阵发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重影。
老赵家这帮登徒子,临死了还要找个漂亮的当垫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没去尝试像个泼妇一样抠挖掌心的皮肉,作为噬骨巫的传人,她太清楚这种高阶咒法的尿性——你越是暴力排斥,它扎得越深。
既然你想吸,我就给你加点料。
祝九鸦眼中戾气一闪,右手死死攥住,左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臂原本就血迹斑斑的静脉处狠狠一划。
噗嗤。
一股带着浓郁巫力波动的黑红血液喷溅而出。
她没有浪费,而是将这些滚烫的血精准地涂抹在右手掌心那团不断蠕动的黑影上。
与此同时,她强行逆转了体内巫骨的运行逻辑。
噬骨巫之所以被列为禁忌,不仅是因为它能夺人造化,更因为这门巫术本身就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畸形产物。
她的巫骨里,除了掠夺来的生机,还沉淀着大量无法净化的死气、怨念,以及战场上那些腐朽尸骨的残余能量。
这种能量,对活人来说是剧毒,对死人来说是滋补,但对于正在试图寻找“生机勃勃的替身”的符咒来说,这就是一段足以让其逻辑崩溃的病毒代码。
“因果锁定是吧?喜欢玩大数据识别是吧?”祝九鸦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在心里发狠,“老娘给你来个格式化!”
原本晶莹流光的右臂骨,在这一瞬间彻底转为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是积压在骨髓最深处的、被她一直用巫力压制的阴死之气。
她不仅没有阻拦符咒的抽取,反而像是个疯狂的推销员,将这些阴冷、腐臭、充满了破灭气息的死气,顺着那条“抽血管”全数灌注了进去。
掌心处的那抹红色龙纹印记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它似乎懵了。
原本它的程序设定是寻找一个气血最旺盛、生机最强大的宿主,以此来承载地底那尊古神意志的降临。
可现在,顺着管道吸进来的却是一股足以让万物凋零的死寂。
在符咒的逻辑判定里,这具身体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透透的,连骨头茬子都烂掉的那种。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齿轮错位的脆响在祝九鸦脑海中炸开。
那种如影随形的吸力戛然而止。
那张已经完全钻进皮肉的黑烟符咒,在过量死气的冲击下,产生了一种极度的生理性厌恶。
它像是一条吃到了腐肉的毒蛇,生生把自己给噎坏了,迅速蜷缩成一个绿豆大小的漆黑圆点,潜伏在祝九鸦的劳宫穴处,进入了某种自保式的休眠。
祝九鸦猛地打了个冷颤,那种生命回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大口喘气,哪怕这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粉尘和水银蒸汽。
“祝九鸦你”容玄勉强撑起眼皮,眼中的震撼一闪而逝。
他身为靖夜司指挥使,博览天下秘典,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硬生生把皇室的禁忌秘术给“毒”封印了。
“闭嘴,抓稳了,我还没想好给你选哪块墓地。”
祝九鸦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刚才那一下,虽然保住了命,但她体内维持平衡的巫力已经彻底乱了套,右臂现在冷得像是一根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棍,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轰隆隆——!
头顶的穹顶终于承受不住祭坛自毁的冲击,一块足有磨盘大的青砖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地上,将生铁导轨砸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地底深处那只被“喂撑了”的白骨巨眼,此时正发出一阵阵令人灵魂震颤的低频嗡鸣,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能量像潮水般从地表裂缝中喷涌而出。
逃生的路已经断了,坍塌的碎石封死了来时的通道。
祝九鸦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由于地宫整体结构的崩塌,原本严丝合缝的拱顶露出了几道犬牙交错的裂缝,微弱的外部光线透了进来,却被弥漫的黑雾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是唯一的出口。”祝九鸦眯起眼,视线锁定了一根横贯在地宫半空、正摇摇欲坠的生铁导轨。
!那是以前用来悬挂祭祀长明灯的轨道,此时一端已经断裂,正像秋千一样在空中疯狂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一抖,藏在袖中的白骨长链如毒蛇出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精准地缠绕在了那根导轨的末端。
“容大人,接下来的旅程可能有点颠,吐我身上我绝对把你扔下去。”
她低声咒骂着,脚尖在地面废墟上猛地一蹬。
由于巫骨内积蓄的死气还没散去,这一蹬之力竟带着一股森然的阴风。
祝九鸦背着容玄,整个人借着骨链的拉力腾空而起,像是一只逆风而上的黑鸦。
恰在此时,祭坛核心位置发生了二次爆炸。
轰——!
积蓄已久的阴气与地火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浪,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
这股气浪成了最好的助推器,在那根生铁导轨被彻底熔断的一瞬间,祝九鸦借着这股恐怖的冲击力,整个人被狠狠地弹向了那道最大的裂缝。
失重感。
灼热的浪潮舔舐着她的后背。
祝九鸦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鱼,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移位。
但在撞向裂缝的那一刻,她还是咬紧牙关,右臂那根僵硬如铁的巫骨爆发出最后的蛮力,五指扣入裂缝边缘坚硬的石缝中。
手指甲崩裂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可闻,鲜血顺着石壁流淌,但她没松手。
她像一只壁虎一样,背着容玄,在那股足以将人撕碎的气浪余波中,硬生生从死神的手指缝里钻了出去。
哗啦。
随着最后一块碎石落入深渊,祝九鸦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了冰冷的青石砖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
这里不再是压抑的地宫,而是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祈年殿。
原本辉煌大气的殿宇此刻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盘龙柱,满地的琉璃瓦砾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四周静得出奇,那种静,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死气沉沉。
祝九鸦缓了几秒,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她的动作在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僵住了。
巫骨那种特有的震动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向她报警。
不是那种面对怪物的咆哮,而是一种极致的、整齐划一的、压抑到了极点的杀伐之气。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废墟之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群身披重型玄铁铠甲的武者,足有数百之众。
他们甲胄上的花纹繁复而古老,在苍白的月色下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冷光。
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这些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副没有任何五官刻画的“无面金具”,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眼孔,透出一种空洞而机械的死寂。
祝九鸦下意识地催动巫骨去感应这些人的气机。
反馈回来的结果让她头皮发麻。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没有属于活人的体温。
在她的巫道感知中,这数百名甲士就像是一尊尊移动的铁桩子,而支持他们行动的唯一源头,是他们后颈处深埋入脊椎的一根细长骨针。
那是噬骨巫一脉早已失传的傀儡禁术——“影卫”。
“容玄,你们家这场戏,看来还没唱完啊。”祝九鸦压低声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骨囊。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那数百名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影卫”,在看清祝九鸦掌心处那若隐若现的漆黑圆点(那是被封印的替死符印记)后,竟然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这群即便面对崩塌地宫都面不改色的杀戮机器,竟然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表现出了一种极致的臣服。
废墟的风吹过,带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一名甲士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其他人要灵动得多。
他抬起手,手指扣在无面金具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金具摘下。
露出的,是一张写满了沧桑、坚毅,却又透着一种死人特有的灰青色的面孔。
趴在祝九鸦背上的容玄,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直冷得像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二叔?”
前任靖夜司统领,传闻在十年前那场皇陵劫难中早已尸骨无存的容百川。
此时,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虽然眼神依旧空洞,但嘴角却似乎牵扯出了一抹极其僵硬、诡异的弧度。
祝九鸦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反而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开了。
因为在她的感知里,眼前的“容百川”喉咙处已经彻底坏死,根本无法发声。
可此时,在这死寂的祈年殿废墟上,却响起了一个低沉、阴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感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是从容百川的嘴里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腹腔之中。
那声音祝九鸦很熟悉,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声音的主人还试图把她炼成一枚人肉丹药。
大靖皇帝,赵恒。
“祝姑娘,这件‘大礼’,你可还喜欢?”
腹语声在夜空中回荡,如同毒蛇爬过草丛的窸窣声,让原本已经逃出生天的祝九鸦,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深渊凝视的彻骨寒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心那个微微发烫的黑点,突然明白过来。
那张符咒根本不是什么替死符。
它是一个引子,一个让这群“影卫”认主的——权杖。
而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出荒诞大戏里,被强行推上位的最新“主角”。
容百川那具死气沉沉的身体向前迈出了一步,腰间的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他的嘴唇依旧紧闭,但那股来自腹部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