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祝九鸦感觉到背上的容玄身体剧烈一颤,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寒意,即便隔着几层衣物也让她打了个哆嗦。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刚从地底下那坨烂肉手里爬出来,一睁眼又撞上了这出大戏。
祝九鸦不动声色地咬紧后槽牙,右手掌心那个黑色的圆点依旧在微微律动,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饥渴感。
她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容百川那张灰青色的脸,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问候赵家的列祖列宗。
二叔。
容玄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肺部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气泡。
祝九鸦能感觉到这个平日里稳如泰山的靖夜司指挥使正在崩溃边缘徘徊。
也难怪,一个失踪了十年、早已入土为安的长辈,突然穿着一身邪门的铠甲,带着一群活尸傀儡,以这种姿态站在你面前,换成谁也得宕机。
嘻嘻
那股令人作呕的笑声再次从容百川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不是那种人类发出的、带着气流震动的笑,而是一种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反复摩擦、又混杂了某种黏稠液体搅动的诡异声响。
容爱卿,看来你还没死透啊,朕当真是深感欣慰。
容百川的嘴唇死死抿着,像是一道被焊死的生铁缝。
可那声音却清晰地在大殿废墟上空回转,带着赵恒那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傲慢。
祝九鸦,这枚‘影卫令’,你承得起吗?
祝九鸦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刚才那张把自己折腾得半死的符咒,根本不是什么保命符,而是赵恒这老登给自己留的后手。
这老小子早就料到本体可能会撑不住,提前在这具活尸躯壳里存了神魂,还顺带给自己找了个能操控影卫的‘活祭品’。
赵老登,你这借尸还魂的业务拓展得挺广啊,连自家亲信的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祝九鸦冷笑一声,尽管右臂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数百名‘影卫’虽然还跪着,但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已经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交出印记,朕赐你全尸。
容百川腹部的声音转为阴鸷,随着话音落下,他猛地踏前一步。
那是极其不协调的一步,膝盖关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没抹油的旧零件在强行咬合。
祝九鸦眼皮一跳,脑子里瞬间转过几百个念头。
硬拼?
那是找死。
跑路?
除非她现在能长出一双翅膀。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扑,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直冲容百川的额头而去。
找死!
腹部的声音发出一声怒喝。
容百川手中的长剑猛然上撩,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然而,祝九鸦这一招却是十足的虚晃。
她的指尖在距离容百川额头还有半寸的地方突兀地止住,五指猛地张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攻击,而是巫骨的高频震波。
嗡——
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波纹以祝九鸦的指尖为圆心,瞬间扫过容百川的全身。
这是噬骨巫看家本领,对付活人可能效果一般,但对付这种阴气汇聚的尸体,简直就像是给对方拍了一张全方位的x光片。
祝九鸦的视野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原本灰青色的活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交错复杂的脉络图。
她看到容百川的躯干内并没有多少魂力波动,真正支撑这具身体行动的,是几根若隐若现的能量丝线,一直延伸到废墟的阴影深处。
顺着丝线看过去,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碎裂的青砖和翻倒的香炉堆里,竟然还有几盏祭祀用的长明灯没有熄灭。
那些灯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火苗极其稳定,完全不受夜风的影响。
妈的,原来电源在那儿。
祝九鸦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借着对招的冲力向后轻巧地一跃,重新退回到容玄身边。
容大人,别在那儿怀念先辈了,要是再不动手,你二叔待会儿就得把你拆了喂他的肚子。
她压低声音,快速在容玄肩膀上拍了三下。
这是他们靖夜司和巫门合作时约定的暗号。
容玄虽然深受震撼,但职业素养毕竟还在。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他感受到祝九鸦手掌传来的频率,
赵恒,你既然已经舍了帝王之躯,躲在尸体里苟延残喘,那就干脆一直藏下去吧。
祝九鸦大声嘲讽着,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吸引了所有影卫和赵恒的注意力。
你瞧瞧你现在这副德行,大靖的真龙天子变成了缩头王八,传出去怕是连阴沟里的老鼠都要笑掉大牙。
放肆!
容百川或者说赵恒,被这番话激得怒火冲天。
那种常年高高在上的威严让他无法忍受一个巫门余孽的羞辱。
他发出一声低吼,周围那些单膝跪地的影卫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就是现在!祝九鸦猛地暴喝。
叮——!
一声清脆悦耳却蕴含着某种奇特频率的铃声,在废墟上空炸响。
镇魂铃,本是用来安抚阴魂的法器,但在此时,容玄注入了纯正的玄门灵力,那铃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在影卫那铁桶般的盔甲间引起了共振。
影卫是靠声音和气机指令行动的死物,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铃声就像是在他们本就混浊的脑子里塞进了一百只尖叫的野猫。
砰砰砰!
一连串沉重的碰撞声响起,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作一团。
祝九鸦没放过这个机会。
她右手猛地一扬,三枚晶莹剔透的骨钉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她的目标不是容百川,而是那些在废墟阴影中若隐若现的绿光。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接连响起。
那几盏隐藏在石堆里的长明灯被骨钉精准击碎,绿色的灯油溅落在地,瞬间腾起一股带着恶臭的青烟。
随着灯火熄灭,那些原本还在挣扎的影卫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口袋,在一连串密集的甲胄撞击声中,齐刷刷地瘫软倒地,再次化作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铁。
而正欲发动攻击的容百川,动作也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身体像是突然生了锈,举起的长剑抖得像是在风中打颤的树叶。
这种断电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爽?
祝九鸦眼神狠辣,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
她那只充盈着黑色死气的右臂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扣住了容百川的肩膀。
巫骨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个残缺的神魂正在尖叫着、诅咒着。
滚出去!
祝九鸦发出一声厉喝,右手顺着容百川的颈椎向上摸索,在那冰冷僵硬的皮肤下,她摸到了一截坚硬且滚烫的东西。
那就是控制这具身体的中枢,也是赵恒寄居的载体。
她猛地用力一拔。
一根足有三寸长、通体漆黑且长满了倒钩的骨针,被她生生从容百川的后颈处抽了出来。
呃啊——!
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在大殿内回荡,却不再是那种腹语,而是某种直接响在神魂深处的哀鸣。
随着骨针被拔出,一团浓郁的黑烟从针尖处逸散而出,试图再次扑向祝九鸦,却被她手中那张原本已经熄灭的符咒印记瞬间吸收。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容百川那具沉重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向祝九鸦。
祝九鸦没接,任由他砸在地上。
此时,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斜斜地照在容百川那张灰青色的脸上。
祝九鸦正想喘口气,却发现那张原本死气沉沉的脸,嘴角竟然微微动了动。
二叔!
容玄踉跄着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那具冰冷的尸体。
祝九鸦皱了皱眉,本想提醒他那是具死得透透的活尸,却在看到容百川双眼的一瞬间闭了嘴。
那原本空洞、麻木的瞳孔中,此时竟然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
那种眼神不再是野兽或傀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没有力气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但他那只剩下白骨和干枯皮肉的手指,却在最后时刻,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祝九鸦眼尖,她看到容百川的中指指甲缝隙里,似乎藏着一点晶莹的东西。
容百川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那点东西弹向了容玄。
那是一枚微型骨简?
做完这一切,容百川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那具撑了十年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朵枯萎到了极点的干花,彻底化作了尘埃中的一部分。
容玄紧紧攥着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骨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月光下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祝九鸦没有去打扰他。
她走到一旁,低头看着自己发黑的右臂,那里那种钻心的寒冷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极度不安的饱腹感。
那张符咒或者说那个印记,刚才吞了赵恒的一个神魂碎片。
她不知道这对自己来说是福是祸
过了许久,容玄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祝九鸦都有些不耐烦了。
可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祝九鸦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愤怒、惊恐、绝望,还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抑在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皮囊之下,却又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着寒气。
容大人?
祝九鸦试探着叫了一声,她能感觉到容玄体内的灵力正在疯狂地暴走,那种频率让她右手那块巫骨都在不安地跳动。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骨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将那枚脆弱的骨头捏碎。
原来是这样容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鲜血。
原来这就是容家的命。
什么命?
祝九鸦皱眉问道,这具身体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容玄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血丝,那种极致的悲哀让祝九鸦这个自诩心如磐石的巫女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祝九鸦。
他一字一顿地叫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想知道这大靖皇室守了千年的‘救世之法’到底是什么吗?
祝九鸦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了顶点。
她看着容玄,看到他胸口处那一直隐藏得极好的龙纹印记,此时竟然隔着厚重的官服透出了一抹妖异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光芒。
那种光芒,和地底下那枚古神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传承。
这是一个,从出生就开始的死局。
容玄猛地攥紧拳头,那枚骨简在他掌心化作了粉末。
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气场以他为中心猛然炸开,将四周残存的废墟直接震成了齑粉。
祝九鸦没说话,她只是紧紧盯着容玄,那只布满裂痕的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白骨长链。
这京城的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