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国忠按响华山路国全家的门铃时,姚胖子正一个人站在天井的角落闷头抽烟。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晾晒的衣物缝隙,斑驳地落在他愁眉不展的胖脸上。
他愁的不是案子,而是眼前这再现实不过的窘境——六名行动组战士,加上两名电讯员,再加上他自己,整整九个大男人,一下子窝在国全这并不算宽敞的家里。
吃饭睡觉,挤挤都能对付,可人有三急,拉屎撒尿这种事,一天都躲不过,更别说时间长。
总不能一天让国全或玥玥提着马桶出去倒两三回吧?就算江玥玥是护士出身,见惯了生老病死,不讲究这些,可这毕竟是人家里,时间一长,谁受得了?
可让战士们轮流跑出去找公共厕所?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这该怎么弄?姚胖子挠着头,觉得这问题比抓特务还棘手。
听见门铃响起,姚胖子没动,只是朝正揉着眼睛从楼梯上下来的陆国全示意了一下。
国全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门。
见是陆国忠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姚胖子像见了救星,赶紧把烟掐了,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把自己的“重大顾虑”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陆国忠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眉头微蹙。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而且是必须立刻解决的。
长期潜伏监视,生活细节若处理不好,同样可能导致行动失败。
“看来,我们不能这样无限期地被动等下去了。” 陆国忠沉吟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胖子,你对那片区域已经摸过一遍,心里应该有谱。我们是不是该主动一点,先去探探路?”
“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 姚胖子一拍大腿,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憋屈的表情,“娘的,守在这儿干等,我总觉着自己又变回以前搞地下工作那会儿了,做什么都缩手缩脚,憋得慌!现在咱们是堂堂正正办案!”
“现在就走!” 陆国忠没有丝毫犹豫,看了一眼客堂里的战士们,对姚胖子果断说道,“你熟悉情况,你带路。留五个人在这里继续待命,带上一个身手好的战士,我们三个去。轻装,便衣,不要打草惊蛇,以观察和确认为主。”
“得嘞!” 姚胖子精神一振,转身就去招呼战士。
云层厚墩墩地压着,巷子里见不到完整的日头,只有一片含糊的光。
三人朝弄堂深处走去。姚胖子左手拎着一网袋苹果,右手不时托一下袋底,果子沉甸甸地坠着,红艳艳的皮色在这灰扑扑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扎眼,倒真像是走亲戚的模样。
“就是这条弄堂,”姚胖子朝前一努嘴,“尽里头那两户,不太对劲。”
陆国忠没接话,脚步也没停,一转身就拐进了巷子。
青砖墙很高,墙头探出些无精打采的草叶子。
脚下石板路有些潮,泛着幽幽的暗光。
姚胖子在最后一扇黑漆门前站定,伸手按了门铃。铃铛在里头响了两声,闷闷的。
等了有一会儿,里头才传来女人的应门声:“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半隐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脸上透着常年操劳的倦色。
她把着门框,上下打量着姚胖子。
“找哪个?”
“我是钟老板的朋友,姓姚,刚从外地来,特为拜访。”姚胖子堆着笑,把水果袋往上提了提。
“钟老板的朋友?”女人没开门,目光越过姚胖子的肩头,往后面两人身上扫了扫,“没听先生提起过。”
“钟太太在屋里么?”姚胖子像是没瞧见她的戒备,往前凑了半步,“受钟老板托付,过来看看家里。”
“我家太太她”女人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王姐,请客人进来吧。”
被叫做王姐的女人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的神色。
她慢慢拉开院门,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来。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客堂间里光线有些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靠在沙发上,看着有些单薄。她容貌是好的,只是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整个人像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陷在沙发里。
见姚胖子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沙发坐。
“钟太太身体还好?”姚胖子在对面坐下,顺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语气里透着关切。
“先生是”钟太太看着他,眼里有些困惑。
“敝姓姚,太太叫我小姚就行。”
钟太太听了,轻轻笑了一声:“姚先生看着与我年纪相仿,这‘小姚’怎么好叫出口。”
“不妨事,”姚胖子摆摆手,“钟老板平日也是这样叫的。”
钟太太没接这话,只微微摇了摇头:“那小姚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姚胖子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一来是看看太太,二来呢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是想来看看房子。”
钟太太脸上的那点疲态忽然就收了起来。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松散搁在膝上的手也收了回去,目光定定地落在姚胖子脸上。
“看房子?”她声音低了些,“姚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胖子脸上堆着恳切,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解释:“钟老板之前提过,想把这套房子转给我。他说自己常年在外头跑,不如在外地置办一处,价钱也合算些。”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神色:“我呀,其实是纯粹帮朋友的忙。说实在的,谁乐意在上海置产业?麻烦事儿多得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无可奈何的委屈:“要不是看在和钟老板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真是”
“姚先生,”钟太太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那就请回吧。”
“钟太太,有话好说嘛,怎么突然变脸?”姚胖子赶紧说道
此时的钟太太方才眉眼间的疲惫与温和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骤然变得冷硬锐利,直直刺向姚胖子。
她没提高嗓门,只侧过头,朝守候在边上的女佣清晰地说了一声:
“王姐,打电话,报官。”
屋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王姐闻言,已不由分说走到电话机旁,伸手就要拨号。
“不必打。”
一直在姚胖子身后静静观察的陆国忠,此时忽然开口,
他冷眼观察,发现那女佣的神情似乎很不正常,一直用余光瞥向自己的主人,就好像很担心那钟太太会说错话。
陆国忠的声音不高,却让王姐动作一滞。
“我们就是警察。”
王姐捏着话筒的手颤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在陆国忠和钟太太之间来回移动。
钟太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三人。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脸色一白,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王姐!打电话!”
她转向陆国忠他们,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上门来冒充”
姚胖子一步上前,右手按住了电话机。左手掏出证件,亮在钟太太眼前。
“看清楚了?”他随即收起证件,语气变得冷硬,“我们不是一般的警察。今天来,是有事要问你,请你配合!”
他侧过头,盯着僵在一旁的王姐:“你,坐下。没让你动,就别动。”
“国忠,我去阁楼看看!”姚胖子看了一眼钟太太说道
“你们红党做事要讲道理,怎么随便闯入老百姓家里?”钟太太一脸的愤慨:“为什么要去阁楼?你们到底想”
“请你冷静,我们不会搜查”陆国忠正色解释道:“只是看一眼。”
钟太太颓废的倒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姚胖子几步跨上楼梯。
阁楼的门紧闭着,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一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配枪,拇指拨开保险,轻轻一拉枪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了膛。
他拧动门把手——没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向内敞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味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屋里黑得几乎像沉在水底,只有门这边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几件模糊家具的轮廓。
姚胖子没有立刻进去,他背贴着门外的墙,侧身伸手在门框内侧摸索——指尖触到一根粗糙的麻线。
他轻轻一拉。
“啪嗒”。
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却在角落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姚胖子端着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阁楼低矮,屋脊的木梁裸露着,积着薄薄一层灰。空气凝滞而沉闷。
靠那扇老虎窗下,果然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桌面倒是干净,看来是经常擦拭。
姚胖子刚想走过去拉开窗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屋子另一头——
靠墙立着一个深色的五斗橱。
橱面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姚胖子立刻停住了走向窗户的脚步。
他转过身,枪口微微下压,警惕地朝五斗橱方向挪了两步。
这下看清楚了。
五斗橱最上层,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框里是一张男人的半身照,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肃穆。
相框前面,是一只小小的白瓷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还有几截未曾燃尽的残香插在里面。
姚胖子盯着那相片,心里一沉。
昨晚在巷子里瞥见的那缕微弱光亮,莫非就是这女人半夜摸黑上来,点香祭拜时漏出的光?
他迅速扫视四周。
低矮的斜顶下,除了这几件笨重老旧的家具,便是堆积在另一个角落的杂物,墙壁斑驳,看不出有什么暗门或机关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那结实的五斗橱上,走上前,双手抵住橱身两侧,用力试了试——只是略微动一下。胡桃木的料子压手得很,绝不是轻易能挪开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不再耽搁,转身快步下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回到客堂间,姚胖子径直走到钟太太面前站定。
他脸上先前那点圆滑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钟太太有些闪躲的眼睛里,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钟太太,你家先生人在外地,做生意,对吧?”他顿了顿,朝天花板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阁楼上供着的遗像,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