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谷中尚未散尽的烟尘,落在临时搭建的养伤竹屋窗棂上。韩爽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中醒来。身体依旧沉重,每一寸骨骼都像是新铸的,带着陌生的滞涩感,但意识却异常清晰。她能“听”到窗外露珠从竹叶滑落的细微声响,能“嗅”到泥土深处蚯蚓翻动的潮湿气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药田里幸存的几株灵草,正努力伸展叶片,汲取着劫后微薄的阳光。
这种感知的延伸,细腻得令人不安,又奇妙得让人着迷。是涅盘后的馈赠,还是师父留下的“灵引”在发挥作用?
祁砚之不在床边。枕边留着他惯用的那枚墨玉扳指,带着他的体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军务急报,需往谷口与朝廷使者一会。午时前必归。青鸾在外,万事唤她。勿动,等我。”
指尖抚过扳指温润的表面和纸条上凌厉的笔锋,韩爽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他到底还是边军将领,药王谷的危机暂解,朝廷的动向、军中的事务,便如无形的线,重新牵扯着他。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青鸾红肿的眼睛探进来,见韩爽醒着,立刻端着温水和小米粥进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小翠。
“谷主,您可算又醒了!”青鸾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挤出笑容,“柳神医说您醒来若精神尚可,可进些稀粥。祁将军特意嘱咐厨房熬的,用文火煨了一夜,米油都熬出来了。”
小翠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小碗,里面是碧莹莹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药汁。“柳、柳爷爷让送来的‘凝神露’,说……说对稳固神魂有奇效。”
在两人的服侍下,韩爽勉强喝了几口粥,又服下药汁。暖流沿着干涸的喉咙滑入,似乎唤醒了沉睡的脏腑,带来一丝微弱的气力。她看向青鸾,声音依旧低哑:“白芷师兄……怎么样了?”她记得最后时刻,是白芷带人死死堵住被突破的防线缺口。
青鸾眼圈又红了:“白师兄他……左臂被火罗教的赤焰掌所伤,经脉灼损,柳爷爷说恢复需要时日,且可能会影响日后施针的稳定性。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韩爽心中刺痛。白芷视医术如生命,尤其一手金针渡穴之术尽得药王谷真传,若因此受损……“守静长老,还有其他几位长老呢?”
“守静长老伤了肺脉,在静养。李长老……殁了。孙长老和严长老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好在无性命之忧。”青鸾低声汇报,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色。
严长老,那位总是笑眯眯、负责管理药田和年轻弟子基础课业的慈祥长者……韩爽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现在不是放纵悲痛的时候。
“谷中事务,现下是谁在主持?”
“柳爷爷和徐大师在统筹伤员救治和防御工事修复。祁将军在时,便与柳爷爷他们一同商议大事。江南武林盟的陈副盟主带人帮忙清理战场、加固外围。朝廷来的那位监军使者,昨日就到了,一直在等祁将军和您……哦,还有,”青鸾想起什么,“慧明大师今晨在山门外,为所有战殁的同道和弟子做了超度法事,梵唱响了半个时辰,谷里好多人都哭了……大师做完法事,便说要回少林复命,但留下了两位精研佛法和医术的师弟,说可助谷主调理身心。”
慧明大师要走了。韩爽想起老僧那悲悯而坚定的目光,心中感念。这场劫难,药王谷欠下了太多人情。
“替我……谢谢大师。那两位师父,务必妥善安置。”她顿了顿,“稍后……扶我去灵堂。”
“谷主!柳爷爷说您绝不能下床!”青鸾急了。
“只是看看。”韩爽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去看一眼,我心难安。放心,我知道轻重。”
拗不过她,青鸾和小翠只得万分小心地搀扶她起身。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身体里那新生的力量似乎感应到她的意志,缓缓流动起来,支撑着她,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或刀尖上。
灵堂设在原本的议事堂,如今素幔低垂,白烛摇曳。密密麻麻的牌位无声矗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沉重得让人窒息。
韩爽推开搀扶,独自一人,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走到最前方。她看着那些牌位,尤其是“严长老”和众多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弟子名讳,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身体各处传来抗议的剧痛,但她坚持着,直到额头几乎触地。
“诸位同门,长老……韩爽,代药王谷,谢过诸位舍身护道之恩。”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灵堂,“此仇,此债,药王谷必不敢忘。诸位在天之灵,请佑我药王谷……生生不息。”
起身时,她身形晃了晃,被及时赶到的祁砚之一把扶住。他不知何时已回来,身上带着户外的清冷气息,玄甲已卸,换了一身墨蓝常服,只是眉头依旧锁着,眼神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满是忧虑,随即转为沉肃。
“怎么出来了?”他低声道,手臂稳稳地支撑着她大部分重量。
“必须来。”韩爽靠着他,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力量,“朝廷使者如何说?”
祁砚之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皇帝旨意,嘉奖药王谷护土有功,赐金帛、药材若干,并允诺拨付钱粮助谷中重建。阵亡将士及江湖义士,皆有抚恤。但……”他顿了顿,“监军私下透露,朝中对药王谷能引来如此规模的邪教联军,甚至涉及所谓‘邪神’、‘真源’之事,颇有疑虑。有御史风闻奏事,言药王谷坐拥‘异宝’,方招致祸端,或应交由朝廷……”
韩爽的心一沉。最担心的事情之一,还是来了。怀璧其罪。
“你怎么回?”
“我以边军将领身份,陈述此战乃抵御外侮、剿灭邪教,药王谷上下死伤惨重,功大于过。寒潭乃天然地脉,所谓‘异宝’纯属子虚乌有,乃邪教蛊惑人心之辞。监军与我有些旧谊,暂且信了几分,但朝中议论,恐非一时能平。”祁砚之语气凝重,“此外,溃逃的北狄右贤王部、火罗教残余、万毒门主,皆已逃出边境,朝廷虽令边军追剿,但成效难料。那个‘尊者’,依旧踪迹全无。”
内忧外患,并未随着朔月过去而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潜藏在水面之下。
回到竹屋,韩爽已疲惫不堪。祁砚之扶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
“砚之,”韩爽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阴影,“你该回营了。”
祁砚之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赶我走?”
“你知道我不是。”韩涩苦笑,“你是一军主将,为我,为药王谷,滞留太久。军纪国法,朝廷耳目,皆是压力。药王谷现在需要的是低调恢复,而不是因为你,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祁砚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监军今日也已婉转提醒。边军不可无主,北狄虽败,但王庭未损,草原部落动向需时刻监控。”他握紧她的手,“但我放心不下你。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有柳前辈,有诸位长老,有青鸾小翠,还有慧明大师留下的师父。”韩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而且,我感觉得到,身体里这股新生的力量,虽然在磨合期很脆弱,但本质非凡。给我时间,我能好起来。”
她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挣扎与不舍,心中酸软,放柔了声音:“我们需要时间。药王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你也需要时间,处理好军中事务,稳住朝中局势。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日后更长久的相守,不是吗?”
祁砚之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克制而滚烫的吻。
“等我。”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嗯。”韩爽闭上眼,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和那两个字里蕴含的承诺。
祁砚之当日下午便与监军一同离开了药王谷,走前将一队最精锐的亲卫留在了谷中,名义上是协助防卫,实则为保护韩爽。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与柳不言、徐大师等人密谈片刻,又去冰魄洞外默默站立了许久。
韩爽没有去送。她躺在竹屋的床上,听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心头空了一块,但同时也像卸下了一份重担。她不能再成为他的负累。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药王谷缓慢而坚定的重建中流淌。
韩爽严格遵守柳不言的医嘱,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卧。每日辰时、酉时,柳不言会来为她行针,以“九转回天针”的后续针法,引导她体内那冰魄、真源、传承之火三股力量缓慢交融,滋养重塑的经脉脏腑。慧明大师留下的两位僧人,号“慧静”、“慧宁”,每日午后会来为她诵念《金刚经》与《药师经》,平和梵音与精纯佛力,对她稳定神魂、驱散潜意识中残留的邪念低语有奇效。
她开始尝试主动与体内新生的力量沟通。起初,那力量如同桀骜不驯的冰河,又似散漫无形的雾霭,难以捉摸,稍一引导,便引得经脉刺痛。但渐渐地,她找到了诀窍——不能强求,需以意念为引,以呼吸为桥,如同安抚初生的婴孩,或引导涓涓细流。
她发现,当自己心神沉浸,尝试去感知手腕青玉佩和腰间玉杵,已被徐大师小心修复,裂痕犹在,灵光稍复时,体内的力量响应会格外顺畅。青玉佩传来的是历代谷主积累的、中正平和的医道仁心之力,玉杵则更贴近寒潭本身的温润与生机。而眉心深处,师父留下的那点“灵引”,如同导航的星辰,总能让她在力量运行的迷宫中找到最安全平顺的路径。
她也开始尝试,将这种细微的感知力向外延伸。最初只能感知到竹屋内的气流、温度变化。十日后,已能隐约“听”到隔壁房间青鸾和小翠的低声对话,能“嗅”到百步外药庐里正在煎煮的特定药草气息。她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寒潭方向,那团真源光晕如同呼吸般缓慢而坚韧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似乎与她体内空间的某一部分隐隐共鸣。
这种感知,并非万能。它极其消耗心神,且范围有限,模糊不清。但已足够让她在病榻上,对谷中情况有了超越常人的了解。
她知道白芷终于走出了房门,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却开始协助柳不言处理较轻的伤患,只是右手施针时,总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然后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徐大师带着弟子和江南武林盟留下的工匠,日夜赶工,不仅修复防御工事,更在寒潭周围布置了更复杂隐蔽的监测阵法,以防万一。
她知道守静长老强撑着病体,开始梳理谷中资产损失,安排弟子轮值,抚恤伤亡者家属,白发又添了许多。
她还知道,谷外并不平静。偶尔有乔装打扮的江湖人试图靠近窥探,都被祁砚之留下的亲卫和谷中暗哨挡了回去。江湖上关于药王谷一战的流言愈演愈烈,有颂其勇烈,有传其得了上古秘宝,也有心怀叵测者,散播药王谷与邪教两败俱伤、实力大损的消息。
这一日,柳不言行完针,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沉吟片刻,道:“你的恢复速度,比老朽预想的要快。经脉重塑已基本稳固,神魂也日趋凝实。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前辈请讲。”
“你这新生之力,源自三者:冰魄之寒、真源之生、传承之正。目前三者只是勉强共存,远未融合。你需要找到让它们‘活’起来、真正为你所用的方法。一味温养,只能固本,不能培元。”柳不言目光锐利,“老薛留下的‘灵引’,是钥匙,也是路标。但路,得你自己走。”
“我该如何做?”
“尝试调动它,哪怕一丝。不从攻击、防御入手,而从你最熟悉的开始。”柳不言提示道,“医者,何为根本?”
韩爽若有所悟。医者根本……是感知,是疏导,是平衡,是生机。
当夜,她让青鸾取来一盆有些蔫头耷脑的兰草。她将手指轻轻悬于兰草叶片之上,摒弃杂念,尝试引动体内那一丝融合了真源生机的力量。
起初毫无反应。她耐心地调整呼吸,意念沉入那点温暖的“灵引”,想象着春风化雨、滋润草木的景象。渐渐地,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乳白色的光晕,带着清凉温润的气息。
光晕触及兰草蔫黄的叶尖。奇迹发生了。那叶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水润的翠色,虽然范围极小,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韩爽心头一震,连忙收力。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惊喜。这新生力量,竟真有滋养生命的异能!虽然微弱,却指向了无限可能。
她不敢贪功,每日只尝试极短时间,对象也从兰草换成了更普通的草叶。每一次成功,都让她对体内力量的掌控精进一分,三股力量的融合也似乎更紧密了一丝。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通过青鸾和小翠,有限度地了解并处理一些谷中事务。多是抚恤方案的细节确认,或者对来访的、真正心怀善意的江湖朋友的答谢安排。她虽未露面,但她的意志和关怀,通过一道道细致的口谕,传递到谷中每个角落,稳定着劫后的人心。
冰魄洞,她每隔三五日,便会让人抬着去一次。依旧只能隔着冰台远远凝望。师父的状态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那层冰霜似乎保护着他最后一线生机,将他封存在生死之间。每一次看望,都让韩爽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必须找到唤醒师父的方法。
转眼,一个月过去。
韩爽已经能在搀扶下,在竹屋前的回廊慢慢走上几步。脸色虽仍苍白,但眼底已有了神采。体内力量虽仍不能用于实战,但运转越发圆融自如,感知范围也扩展到了小半个山谷。
这一天,她正倚窗试着以细微力量催动掌心一片落叶旋转,青鸾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谷主,山门外来了一个人,指名要见您。他说……他叫‘谢无忧’,来自‘天机阁’。”
天机阁?
韩爽手中落叶悄然飘落。一个久远而神秘的名字浮上心头。那是一个据说知晓天下诸多秘辛、却踪迹飘渺、从不介入江湖纷争的奇异组织。他们此时出现,意欲何为?
她沉默片刻,对青鸾道:“请他去……听涛轩偏厅。我稍后便到。”
是该,见见外人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