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天机现踪
青鸾和小翠为韩爽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银狐轻裘——虽已入春,山谷清晨的寒意对她初愈的身体仍是考验。镜中人面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眉宇间那股因生死淬炼而沉淀下的沉静与坚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她将祁砚之留下的墨玉扳指用丝绳系了,贴身戴在颈间,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谷主,真不用多带几个人?”青鸾不放心地问。听涛轩虽在谷内核心区域,但毕竟刚经历大战,谁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天机阁”来者是善是恶。
“无妨。”韩爽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徐大师的阵法已重新覆盖核心区域,柳前辈和两位慧字辈师父也在附近。若此人真有歹意,不会如此堂皇求见。”她顿了顿,“况且……我也想知道,天机阁在这个当口现身,究竟所为何事。”
在青鸾的搀扶下,她慢慢走向听涛轩。一路上,所见景象依旧触目惊心。焦黑的断壁残垣尚未完全清理,被临时支撑起的屋舍随处可见,空气中依稀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气。但与此同时,清理瓦砾的弟子、搬运药材的仆役、以及在各处忙碌修复的工匠们,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却大多坚定。药王谷的根基,在伤痛中顽强地存续着。
听涛轩本身受损不重,只是偏厅的窗户换上了新的琉璃。韩爽在厅外略定心神,示意青鸾留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偏厅内,熏着淡淡的宁神香。一个身着天青色儒衫、头戴逍遥巾的男子正背对着门,负手欣赏墙上悬挂的一幅《百草谱》。听到门响,他悠然转身。
来人约莫三十许岁,面皮白净,眉眼疏朗,留着三缕清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更像一位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士,而非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天机阁使者。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异常,转动间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深邃得看不到底。
“谢无忧,见过韩谷主。”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声音清越,“冒昧来访,还望谷主见谅。谷主重伤初愈,便拨冗相见,谢某感佩。”
“谢先生客气。”韩爽缓步入内,在主位坐下,虽然动作仍显缓慢,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药王谷遭逢大难,百废待兴,招待不周,还请海涵。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谢无忧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回答,反而仔细打量了韩爽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光彩,似是赞叹,又似探究。“指教不敢当。谢某此来,一是代表天机阁,对药王谷上下力抗邪魔、护持一方之举,表示敬意。”他顿了顿,语气稍肃,“二来,则是为了一桩……或许与谷主,与药王谷未来息息相关之事。”
“哦?愿闻其详。”韩爽神色不变,心中警惕更甚。
“天机阁立世之基,在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收集、整理、推演这天地间的诸多秘辛与变数。”谢无忧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的庭院,“月前,天象骤变,荧惑守心,妖星显于西北,又恰逢朔月极阴之日。阁中长老以先天易数推演,知天下有一处‘灵窍’之地,将遭大劫,且此劫关联甚广,不仅涉及当世邪教,更牵动某些……上古遗留的隐秘。”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韩爽脸上:“我们本欲提醒,奈何天机阁素不直接介入世俗纷争,且劫数已动,势难挽回。直到前几日,星象再变,劫气虽未全消,却有一股新生机运自劫灰中勃发,其性至寒又蕴至生,至寂又藏至灵,与阁中古老卷宗记载的某种……近乎传说中的状态,颇有几分吻合。”
韩爽心中一震。新生机运?至寒至生?这分明是在说她涅盘之后的状态!天机阁的推演之术,竟能窥测到此等程度?
她面上依旧平静:“谢先生所言,玄奥非常。韩爽愚钝,不知这与药王谷有何关联?所谓‘新生机运’,或许只是寒潭地脉受创后自然的恢复之气。”
“谷主过谦了。”谢无忧笑容加深,眼中洞察之色更浓,“若只是地脉恢复之气,岂会与谷主你自身气运紧密纠缠,难分彼此?更不会引动‘命星移位,魂火重燃’之象。”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谢某不妨直言。阁中有一卷自先秦流传下来的残破玉简,名为《灵枢异象录》,其中模糊提及,天地间有少数蕴含本源之力的‘灵窍’,若机缘巧合,得遇身负契合本源、且心志坚纯之人为引,或可于绝境中触发‘灵窍共鸣,涅盘重生’之异象。受者脱胎换骨,其力兼具灵窍本源与受者本心特性,然初时极脆,需以特殊法门温养引导,方可稳固根基,发挥其能。”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韩爽心头。这谢无忧,或者说天机阁,对她身上发生的事,了解得未免太清楚了些!甚至连她目前力量“极脆”的状态都点了出来。
“天机阁果然名不虚传。”韩爽不再完全否认,语气却淡了下来,“然此乃药王谷内务,更是韩某私己之事。谢先生提及,意欲何为?”
“谷主勿怪。”谢无忧拱手,“天机阁并无恶意,亦无干涉之意。只是,据那玉简残篇所述,‘涅盘重生’之后,受者虽得新生伟力,却也如同一盏明灯,在黑暗中将格外‘醒目’。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某些同样追寻‘本源’,或精于感应天地气机变化的存在而言……”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谷主难道不觉得,近日谷外窥探之人,未免多了些?其中虽多是为‘秘宝’传言而来的庸碌之辈,但未必没有……真正‘识货’的。”
韩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正是她与柳不言等人暗中担忧之事。怀璧其罪,更何况她这块“璧”如今光华初绽,根本无力隐藏。
“谢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点建议,或者说……一笔交易。”谢无忧回到座位坐下,好整以暇,“天机阁可提供两样东西。其一,是一门名为《蕴灵归元诀》的古修心法残篇。此法并非用于争斗,专擅温养、调和、稳固各类异种灵气与本源之力,使其与宿主身心完美融合,尤其适合谷主眼下状态。虽为残篇,但应对初期融合稳固,应已足够。”
韩爽眸光微动。这确实是她目前最需要的。柳不言的针术和佛门的诵经能助她稳定,却无法系统引导这全新力量的成长。《蕴灵归元诀》若如其所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其二呢?”
“其二,是一个消息,一个关于可能唤醒薛老谷主的线索。”谢无忧缓缓道。
韩爽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请讲!”
“薛老谷主为施展禁术,燃尽神魂本源,生机近乎湮灭,仅凭寒潭真源吊住一线。寻常药物、医术,乃至佛道秘法,恐难奏效。因其损伤的,非仅肉身,更是最根本的‘灵性’与‘存在之基’。”谢无忧神色郑重,“但据阁中秘录,上古时期,曾有一处名为‘回魂仙泉’的秘境,其泉水乃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机与灵性所化,有滋养神魂、补益本源之奇效。此泉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但其源头,据推测可能与传说中的‘昆仑墟’、或某些失落已久的‘洞天福地’遗迹有关。”
回魂仙泉?昆仑墟?洞天福地?这些名称听起来都虚无缥缈。
“谢先生莫非是说笑?此等传说之物,何处去寻?”
“自非易事。”谢无忧坦然道,“但并非毫无头绪。阁中近年整理西域古国龟兹、楼兰等地出土的残卷时,发现一些壁画与文字记载,提及在塔克拉玛干大漠极深处,曾有一支信奉自然灵力的古老部族,守护着一处被称为‘生命之眼’的绿洲圣泉,其描述与‘回魂仙泉’颇为相似。这支部族在数百年前因战乱和沙漠侵蚀而消失,圣泉所在也成谜团。但卷宗中提到,部族圣物为一枚‘青玉眼瞳’,其材质纹理,与贵谷传承信物青玉药杵,似乎……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韩爽心中剧震。药王谷的青玉药杵来历神秘,历代只知其与寒潭真源感应密切,是谷主信物,却不知具体出处。难道竟与西域古族圣物有关?
“当然,这只是线索之一,且年代久远,沙漠环境变幻莫测,能否找到,全凭机缘。”谢无忧话锋一转,“不过,若有《蕴灵归元诀》相助,谷主早日稳固新生之力,恢复行动自如,甚至修为更上一层楼,届时亲自前往西域探寻,总好过如今困守谷中,空自焦急。”
交易的内容很明确了。天机阁提供稳固力量的功法和唤醒薛慕华的线索,那么,他们想要什么?
“天机阁需要药王谷做什么?”韩爽直接问道。
谢无忧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很简单。第一,他日若谷主寻得‘回魂仙泉’或类似之物,若有富余,希望能允天机阁取用少许,以供研究。第二,”他目光变得幽深,“希望药王谷,尤其是韩谷主你,在未来某些特定的、关乎天地大势的关键时刻,能在力所能及且不违背本心的前提下,站在‘正确’的一方,或至少,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这个条件,听起来宽泛,实则意味深长。“正确的一方”?“天地大势”?“关键时刻”?这些词语背后,显然预示着未来还有更大的风波。
“谢先生所谓的‘正确’与‘关键’,如何界定?天机阁又如何保证,不会将药王谷卷入无谓的纷争,甚至邪道?”
“界定在于人心,更在于事实。天机阁虽知晓秘辛,却无权亦无意替他人做选择。届时,阁中自会提供相关信息与分析,由谷主自行判断。至于保证……”谢无忧摊手,“谢某只能以天机阁千年声誉作保,我们追求的,是维持某种‘平衡’与‘秩序’,探寻天地至理,而非称霸江湖或为祸苍生。具体如何,谷主日后与阁中接触多了,自可明辨。”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淡紫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星辰云纹,背面是一个篆体的“机”字。
“此乃天机阁客卿令牌。持有此令,可在天下主要州府的天机阁联络点获取一定帮助和信息,也可作为信物。那《蕴灵归元诀》前半部心法口诀,已镌于令牌内侧,以神念感知即可。后半部及相关的行气图谱、注解,待谷主初步练成前半部后,可凭此令至金陵‘观星楼’寻阁中执事获取。”
他又取出一卷薄薄的、颜色陈旧的皮质地图残片,同样放下。“这是关于西域古族与‘生命之眼’记载的抄录与推测路线图,仅供参考。沙漠无情,望谷主慎之又慎。”
做完这一切,谢无忧再次拱手:“交易已明,谢某使命已达,不便久留,就此告辞。谷主保重,愿他日再见时,谷主已龙跃于渊,药王谷再现辉煌。”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身法之轻盈灵动,竟似不沾尘埃,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韩爽独坐厅中,看着桌上的令牌和残图,心潮起伏。
天机阁的出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可能,也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
《蕴灵归元诀》是她急需的。西域的线索,尽管渺茫,却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唤醒师父的方向。
但代价呢?未来那模糊的“站队”承诺,是否会将药王谷拖入更危险的漩涡?天机阁本身,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拿起那枚淡紫色的令牌,触手微温。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果然,一段玄奥古朴、直指灵气本源调和蕴养之道的口诀,缓缓浮现在意识之中。仅仅阅读开头几句,便觉与自身情况隐隐契合,体内那三股力量似乎都安静了些许。
是真的。至少这功法,是真的有用。
将令牌和残图小心收起,韩爽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路,似乎又多了一条。但也更加崎岖难测。
祁砚之在远方稳定朝局与边关。
柳不言、徐大师等人主持谷内重建。
而她,需要尽快强大起来,为了师父,为了药王谷,也为了应对那隐藏在“下次朔月”背后的低语,以及天机阁所预示的、未知的“关键时刻”。
第一步,便是练成这《蕴灵归元诀》,真正掌控涅盘之力。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的墨玉扳指。
砚之,等我。
师父,等我。
药王谷的篇章,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新的旅程,已在脚下延伸,通往迷雾笼罩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