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的窗棂被厚厚的毡帘掩上,只留一线天光。室内弥漫着淡淡的、由柳不言特制的“安神香”与慧静慧宁二僧留下的“菩提子”清香混合的气息。韩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身下是徐大师布置的简易聚灵阵纹——以几块蕴含微弱灵气的玉石勾勒,虽远不及大宗门的修炼静室,但在如今资源匮乏的药王谷,已是所能提供的最好条件。
那枚淡紫色的天机阁令牌置于身前。她闭目凝神,依照谢无忧所言,将一缕细微却专注的神念,缓缓探入令牌之中。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微光,随即,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古门,无数玄奥古朴的文字与意象如涓涓细流,淌入她的意识深处。那并非寻常的文字记载,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精神中的传承,包含着对天地灵气本质的理解、对异种能量调和之道的阐述,以及《蕴灵归元诀》最核心的前半部心法。
心法开篇,便道:“灵气之始,本乎一元;散而为万象,聚则归本源。人身小天地,窍穴如星辰,经络似江河。纳异种之气,犹引外水入江河,需疏导、需调和、需归流,使其如臂使指,契合无间……”
字字句句,都直指韩爽当前的困境。她体内冰魄的森寒、真源的温润生机、传承之火的灵性守护,以及更深层那点涅盘之火,本质各异,属性甚至相冲。过去一月,全靠柳不言针术引导和自身意志强压,才勉强维持共存,如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几股乱流。
而这《蕴灵归元诀》,提供的正是一条“疏导、调和、归流”的路径。它并非强行融合,而是教导如何建立一种内在的“秩序”,将不同性质的力量安置于最合适的位置,以特定的韵律运转,彼此呼应,形成一种动态的、生生不息的平衡。
韩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理念。她发现,这心法对“神念”的运用要求极高,需以内视之法,精细入微地观察体内每一丝力量的流向、强弱、属性偏差,再以特定的呼吸节奏和意念引导进行调整。
尝试之初,困难重重。她的神念因涅盘重生和师父“灵引”之故,比常人敏锐许多,但控制起来却如稚儿挥舞重锤,难以精准。稍一分神,体内力量便如受惊的鱼群般乱窜,引得经脉隐隐作痛,胸口烦闷欲呕。
她并不气馁。每日除柳不言行针和僧人诵经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沉浸在心法研习与内视调控中。饭食由青鸾送至门口,若非必要绝不打扰。她放缓呼吸,摒弃杂念,从感知最平和温顺的那一丝真源生机开始,尝试以心法所述,将其引导至丹田气海,缓缓盘旋。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第十次,那一丝乳白色的暖流终于在她的神念轻柔包裹下,温顺地落入丹田,如同一颗小小的、散发微光的种子。
第一步的成功带来了信心。她开始尝试引导冰魄之力。这股力量桀骜寒冷,稍有不慎便冻彻神魂。她以真源生机为引,如同用温水包裹寒冰,以心法中的“柔化”之诀,极其缓慢地,将一丝冰蓝气流引入经脉,按照特定的路线,与真源生机并行运转,形成一种奇异的“冰中生暖,暖中含冰”的循环。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极为消耗心神。往往一个时辰下来,她已汗湿重衫,脸色苍白如纸,头晕目眩。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冰魄与真源按照心法路线并行运转时,两者之间的排斥感在减弱,甚至开始产生一丝微弱的、相互滋生的迹象——冰魄的纯粹似乎让真源生机更加凝练,而真源生机的温润则中和了冰魄的酷寒,使其变得可控。
至于那融合了历代谷主医道仁心与部分寒潭灵性的传承之力,主要是通过青玉佩和玉杵感应,以及眉心深处师父留下的“灵引”与涅盘之火,则更为玄妙。它们似乎处于更高的层次,目前心法前半部主要教导如何为其提供一个稳定、滋养的“环境”,而非直接操控。
七日过去。
韩爽已经能够初步引导体内约一成左右的冰魄与真源之力,按照《蕴灵归元诀》的基础路线运转一个小周天。虽然力量微薄,运行缓慢,但那种顺畅、有序、彼此呼应的感觉,与之前混沌杂乱的状态截然不同。她的气息明显变得悠长平稳,脸色虽然依旧缺乏红润,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如玉般的莹润。最明显的是眼神,越发清澈深邃,内蕴神光。
柳不言再次行针时,忍不住惊叹:“奇哉!你这经脉的稳固速度,远胜预期。那《蕴灵归元诀》果然有些门道。冰魄与真源竟能如此调和……老朽行医一生,未曾得见。”
徐大师检查聚灵阵时,也啧啧称奇:“谷主体内气息流转,已暗合某种天然阵理,与寒潭真源的波动呼应更密切了。看来这天机阁,确实拿出了一点真东西。”
然而,随着修炼深入,新的发现与困惑也随之而来。
这一日,当韩爽尝试将运转小周天后的混合力量,引导至指尖,想像之前那样催发一丝生机滋养窗台那盆兰草时,异变发生了。
指尖亮起的,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色光晕,而是一抹奇异的、冰蓝与乳白交织、边缘隐隐流转淡金色的微光。这缕微光触及兰草叶片的瞬间,兰草不仅叶片迅速恢复翠绿饱满,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截极其细小的新芽!但与此同时,兰草周围的陶盆表面,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寒霜。
生机与寒冽,同时作用于外物!
韩爽怔住,连忙收力。她仔细感知,发现那缕混合力量中,冰魄的“净化”、“凝固”特性,与真源的“生长”、“滋养”特性,似乎以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产生了这种既催发生命又带来低温的复合效果。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确定。但至少证明,她的力量正在发生质变,不再简单。
更令她隐隐不安的,是偶尔在深度入定、神念最澄澈之时,于体内极深处“看”到的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紫色的光点。那光点蛰伏在新生力量的底层,几乎与她的本源融为一体,若非《蕴灵归元诀》带来的高度内视能力,根本无法察觉。它无比安静,没有任何邪异或波动的气息,甚至当她神念扫过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同源般的亲切感。
可韩爽绝不会忘记,那暗紫色,与天窥令、与祭坛邪光、与邪神低语的颜色何其相似!这就是邪神所说的“种子”?它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种下的?涅盘过程中?还是更早?
她尝试用新生的混合力量去接触、包裹那暗紫光点,光点毫无反应,如同死物。她又以神念细细探查,依旧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仿佛那只是她力量融合过程中自然产生的一点“杂质”或“印记”。
但直觉告诉她,绝非如此简单。这“种子”的存在,像一根细微却无法拔除的刺,扎在她的力量根基之中。
她将此事隐晦地告知了柳不言和徐大师。两人听闻后,神色凝重至极。
柳不言再次为她详细检查,甚至请来慧静慧宁二僧以佛法感应,皆摇头。“老朽探查不到任何异种邪气或神魂印记。”柳不言眉头紧锁,“若真如你所感,此物已与你新生本源几乎融为一体,且处于绝对沉寂状态……眼下任何外力干预,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甚至动摇你的根基。”
徐大师沉吟道:“天机阁的《蕴灵归元诀》既然能助你调和稳固本源,继续修炼下去,或许能逐渐炼化或掌控此物?又或者,待你力量更强之后,再行探查?”
别无他法,韩爽只能将疑虑压下,更加勤勉地修炼《蕴灵归元诀》。她期望这神秘心法能带给她足够的力量和洞察力,在未来解开“种子”之谜。
修炼之余,她也开始尝试将这种全新的、冰蓝乳白交织的混合力量,应用于更实际的方面。
她请柳不言带来一些受伤未愈的弟子。以指尖微光轻触伤口,发现这力量对外伤有奇效,不仅能加速愈合,还能镇痛、甚至一定程度上净化轻微的毒素或邪气残留。但对于内伤,尤其是涉及经脉脏腑的复杂损伤,效果则大打折扣,远不如柳不言的金针渡穴和精妙用药。
她也尝试将力量融入对药草的感知。当她手握一株普通的止血草,缓缓渡入一丝混合力量时,能清晰“感觉”到药草内部的每一丝脉络,其药性精华的分布、强弱,甚至能隐约引导其生长方向。这或许意味着,未来在培育灵草、鉴别药性方面,她将拥有不可思议的优势。
然而,所有这些应用,都极其消耗心神和力量。以她目前修炼的进度,每日最多施展三五次,便会感到疲惫。
时间在潜心修炼与缓慢探索中又过去半月。
这一日黄昏,韩爽完成一次较为深入的周天运转后,忽有所感。她缓步走出竹屋,来到不远处的寒潭边。
潭水已恢复了往日的幽深宁静,只是中心那团真源光晕,依旧比劫前黯淡些许,脉动缓慢。她静静地站在潭边,放松心神,体内依照《蕴灵归元诀》路线缓缓运转的混合力量,自然而然地与寒潭真源的波动趋向同步。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共鸣产生了。
她无需刻意探出神念,便能清晰地“感知”到潭水深处,那庞大而温和的灵机。真源光晕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脉动似乎轻快了一丝,散逸出的乳白色光点,如同受到吸引般,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飘荡。
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潭底,那祭坛崩塌后残留的黑色石台碎块,正在真源持续的净化下,慢慢消融、瓦解,最终化为最精纯的灵气,反哺寒潭。
一种源自同根的亲近感,油然而生。仿佛这寒潭,这真源,与她本是一体。
就在这时,怀中贴身佩戴的青玉药杵,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同时,眉心深处师父留下的“灵引”,也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福至心灵,盘膝坐在潭边,一手轻按心口药杵所在,一手自然垂落,掌心朝向寒潭。摒弃所有主动操控的念头,只是让体内力量自然流转,让心神与寒潭真源、与药杵、与师父的灵引保持一种开放而宁静的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
一点冰蓝中透着乳白与淡金色的光芒,自她按在心口的手掌下渗出,缓缓没入青玉药杵。药杵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仿佛被这光芒浸润,竟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弥合!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在发生!
而寒潭深处的真源光晕,似乎也受到了某种触动,分出一缕格外精纯柔和的乳白光流,如同潺潺溪水,跨越潭水空间,悄无声息地没入韩爽的掌心。
这缕外来的真源之力,并未与她体内力量冲突,反而如同归家的游子,自然而然地融入她运转的周天之中,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滋养着她的经脉与神魂。
一种水乳交融、彼此增益的循环,在无意识中建立起来。
当韩爽从这种玄妙的状态中自然醒来时,星斗已布满苍穹。她感觉神清气爽,体内力量不仅恢复了白日的消耗,似乎还精纯浑厚了一丝。青玉药杵的温热感尚未完全褪去,握在手中,感觉其灵性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她对寒潭真源,对自身力量,对《蕴灵归元诀》的理解,仿佛又深了一层。那不再仅仅是修炼心法,更是一种与天地灵窍共鸣共生的道路。
她望向冰魄洞的方向。师父,您看到了吗?弟子又前进了一小步。
西域的线索,“种子”的谜团,未来的挑战……依旧如山峦横亘在前。
但此刻,韩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信心。
《蕴灵归元诀》前半部,已初窥门径。接下来,是巩固,是深化,是准备前往金陵获取后半部,也是时候开始为那渺茫却必须一试的西域之行,做更切实的准备了。
她转身,踏着星光,一步步走回竹屋。步履依旧轻缓,却坚定有力。
山谷的风,带着春末夏初的微暖,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寒潭平静的水面。
蛰伏的时期即将过去。
潜龙,终将抬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