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将祭天台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牧之独自一人,再次走上那块高地。
风更大了些,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脚下,是他即将告祭天地的土台;远方,是暮色中轮廓渐深的寒川城,厂房烟囱林立,隐约传来蒸汽的轰鸣;更远处,是广袤的、即将纳入版图的江山。
登基。
两个字,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彻底的告别,告别庶子的身份,告别流亡的过往,也告别某种程度上无拘无束的创业时光。
这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开始承担一个王朝的命运,开始面对更复杂的权力格局,开始践行“革新”的承诺。
激动吗?当然。一步步挣扎求生,不就是为了站在更高的地方,实现心中的蓝图?
忐忑吗?也有。前路注定不会平坦,旧势力的残余,海外潜在的威胁,还有工业黑烟下,那初现端倪的污染难题,都在提醒他,治理天下,远比打天下复杂。
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被一种更饱满的情绪充斥。
是期待。
期待看到铁路贯通南北,期待看到学堂遍及乡野,期待看到舰船扬帆远洋,探索未知的世界,期待看到他带来的知识种子,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出怎样的花。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那最后一缕夕阳。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力量在奔涌,是信念在凝聚。
祭天台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汇聚成光明的海洋。
那是人心聚起来的火,是期盼烧起来的焰。
林牧之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跟着苏婉清、郑知远、赵铁柱等一干核心人物,再往后,是神情肃穆又难掩激动的仪仗与护卫。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坡下,是一片开阔地,更远处,是蜿蜒流淌的寒川河,冰层初融,折射着苍白的天光。
此处,曾是前朝祭天之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蔓生,透着说不尽的凄凉。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发亮,仿佛能穿透这荒芜,看到不久后的盛景。
选址。
为新朝“昭明”祭天选址!
这不是简单的挑个地方,这是定鼎之基,是昭示天命所归的第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
工部的老郎中,姓王,胡子花白,捧着几张泛黄的旧图纸,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在这寒川之地待了一辈子,何曾想过能亲身参与这等开天辟地的大事?
侯爷不,很快就是陛下了!他要在寒川祭天,定都!
王郎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
主公,依古礼,祭天当在城南,向阳,近水。此地此地正是前朝圜丘旧址,根基犹在,若在此重建,合乎礼制,可彰正统。
他说完,小心地抬眼去看林牧之。
林牧之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片废墟,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风更急了些,卷起他的袍角。
郑知远按着腰间的刀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他环视四周,又眺望更远处的山峦地势。
主公,此地地势虽平,但过于开阔,无险可守。祭天当日,百官齐聚,万民围观,若遇突发状况,防御不易。末将以为,或可考虑城西雁栖山腰的平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他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审慎。安全,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
赵铁柱站在稍后些的位置,粗壮的手指不自觉地相互搓着,仿佛在检查不存在的螺栓。他不太懂什么礼制、防御,他眼里看到的,是脚下的土质,是运送建材的路径。
这这地方土倒是结实,打地基没问题。就是就是路远了点,石材木料运过来,费工费时。要是要是能把铁轨暂时铺过来一段就好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婉清轻轻上前半步,与林牧之并肩而立,素色的披风在风中摇曳。她目光扫过荒草下的旧基,又望向坡下那片因春汛而略显泥泞的河滩地。
牧之。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大人所言合乎古礼,郑将军所虑乃是安全根本,铁柱大哥所想亦是务实之策。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捏着一颗算盘珠子。
祭天,祭的是天,更是告慰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辛勤耕耘的万千军民。寒川能有今日,非一人之功,乃是众人之力。选址,是否也应更贴近这力量的源头?
她目光转向林牧之,带着询问,也带着支持。
林牧之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王郎中的恭敬,郑知远的谨慎,赵铁柱的务实,苏婉清的聪慧最后,他望向坡下那片生机勃勃的寒川新城。
目光所及,是纵横交错的崭新街道,是冒着滚滚浓烟却代表希望的工坊,是远处学堂传来的隐约读书声,更远处,是阡陌纵横、已然泛绿的农田。
他看到了,看到这短短数年间,从无到有,由弱到强的奇迹。
这里,没有神授的天命,只有人定胜天的拼搏!
他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荒芜与远处那片繁华的交界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斩断了寒风。
不修旧坛!
四个字,如金石坠地,砸得王郎中一哆嗦,郑知远眼神一凝,赵铁柱瞪大了眼,连苏婉清都微微侧目。
我们不在废墟上重建!
林牧之踏步上前,站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最边缘,俯瞰着他的城池,他的子民。
他的手臂划过一个有力的弧度,将整个寒川城囊括其中。
我们要祭的,不是前朝的天!我们要告的,是我们自己闯出来的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就在这里!就在这新旧之交!就在这能看到我们所有努力的地方!
让祭坛,一面望着曾经的苦难和荒芜!一面对着今日的繁华与希望!
让天地见证!让万民见证!我林牧之,与诸位,是如何从这寒川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们要用的,不是前朝遗留的砖石!要用,就用我们寒川自己炼出的钢!烧出的水泥!要用最新的工艺,建一座前所未有的祭坛!
它要坚固,象征我们的基业永固!
它要高大,象征我们的志向高远!
它更要让每一个前来观礼的百姓,都能看清!让他们知道,这新的天命,与他们每一个人息息相关!
王郎中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主公不,陛下!圣明!此乃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啊!老臣老臣明白了!
郑知远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眼中锐利的光芒被一种深深的折服取代。他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必将此地方圆五里,守得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