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瞳孔因激动而微微收缩。他看向苏婉清,见她亦是眉眼弯弯,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正望着他。
看,这鼎身上的纹路,我们摒弃了传统的饕餮蟠螭,铭刻的是寒川的山川脉络,是稻穗与齿轮交织的图样。林牧之指着鼎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是我们走过的路,也是我们要守护的未来。
接下来,便是精细的打磨、抛光和最后的铭文篆刻。但最难的关隘,已经闯过。
夕阳西下,余晖将工棚染成一片暖金色。那尊静静矗立的巨鼎,虽未最终完成,却已散发出一种沉雄磅礴的气势,冰冷的金属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与远处即将举行祭天大典的高台遥相呼应。
林牧之站在鼎前,身影被拉得很长。
礼器即将铸成,而一个崭新的时代,也正如同这炉中曾经沸腾的金属般,等待着最后的淬火与定型。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祭天那日,阳光照耀下,这凝聚着寒川精神与科技力量的礼器,将如何照亮所有人的眼睛,又如何奠定昭明王朝万世不移的基石。
蹄声踏碎薄雾,旌旗卷着秋风,赤绶紫袍的诸侯从四方驿道涌来。青铜轺车碾过青石板,轮声辚辚,惊起檐角栖鸽。护城河畔,执戟甲士列阵如林,寒铁枪尖映着初升的朝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牧之立在皇城角楼上,青衫被风鼓动。
他眺望远处烟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齿轮状铜佩——那是赵铁柱昨日新铸的“工坊徽记”。城门下,拓跋宏的北狄马队正呼啸而入,皮袍骑士们操着生硬汉话呼喝开道,狼牙饰在颈间叮当乱撞。
来了。全都来了。
苏婉清悄步上前,素裙曳地无声。她将算盘轻按在垛口,珠玉相击声脆响。
牧之,三州节度使已至东门,岛津义久的船队泊在了津渡。她声调微扬,耳尖泛红,账册上记下的诸侯名帖,已叠了半掌厚。
林牧之回身,瞳孔微缩。
可有异动?
婉清摇头,指尖却攥紧算盘珠子。皇甫嵩旧部称病未至,但…塞北十三部、东海六岛主皆亲临。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连南疆巫首都派了使者,贡箱里抬着象牙和孔雀羽。
角楼忽静,只余风过旗幡的猎猎声。
郑知远按刀登阶而来,铁甲铿然。他额间疤痕在光下愈发深刻,掌心汗湿刀柄。
主公,狄骑在城外扎营三百,末将已调炮队暗中围守。他眉峰上挑,拓跋宏递了狼牙箭为信,说…想试射新铸的后装炮。
林牧之轻笑,语速加快。
让他试。知远,你陪我去迎客。
朱雀大街顷刻沸腾。
胡商挤在茶肆二楼探头,孩童攀着槐树杈尖叫。诸侯仪仗蜿蜒如彩鳞巨蟒,琉璃盏、珊瑚树在贡礼车上流光溢彩。一匹雪驹突然惊嘶,拓跋宏勒缰跃下,卷发深目扫过街边火炮,喉结滚动。
林牧之!他拍大腿喝彩,汉话混着狄语,你这铁疙瘩,比狼群还凶!
郑知远手按刀柄逼近,身形如铁塔投影。
拓跋首领,演武场已备。
拓跋宏咧嘴,露出镶金犬齿。他忽然扯开皮袍,露出心口一道箭疤——正是当年棱堡火炮所留。现在归降,他猛拍疤痕,老子要坐头排观礼!
人群哄笑中,林牧之接过侍从奉上的茶盏,盏壁温热。他瞥见街角一闪而过的倭刀纹绣——岛津义久正缩在阴影里,武士服褶皱如浪。
林牧之扬手泼茶入渠,水花惊起锦鲤。
岛津先生,既来了,何不共饮?
岛津义久按刀鞘踱出,面疤抽搐。他生硬地竖大拇指,昭明公…好眼力。贡单上的硫磺,已翻倍装船。
婉清立刻拨动算盘,珠声如急雨。她低声急语,他求购蒸汽舰图纸,妾已拒了。
林牧之颔首,目光却锁住远处一辆玄黑马车——车帘微动,似有孔雀羽翎一闪而过。
皇极殿内,蟠龙柱擎起金顶。
诸侯依席跪坐,锦垫绣满云纹。拓跋宏抢了首座,正抓银刀割烤羊;岛津义久缩在末席,紧盯殿角铜壶滴漏。侍从鱼贯献酒,酒香混着狄人身上的羊膻、海岛带来的咸风,在殿中淤积成古怪的暖流。
林牧之举爵起身,青衫沾了酒渍。
今日齐聚,不为旧礼。他声震梁尘,指尖划过空中,似在勾勒无形图纸,寒川铁骑能踏平天下,靠的是众位改稻种、通商路、铸钢炮!
殿中死寂,唯闻拓跋宏咀嚼羊肉的吞咽声。
啪!岛津义久突然摔碎酒盏,碎片溅上拓跋宏的皮靴。他面色涨红,武士刀已半出鞘。
昭明公!我倭岛贡船年年翻沉,你要的硫磺…可都是用命换的!
郑知远瞬间拔刀,刀光映亮岛津额间冷汗。婉清急步上前,算盘啪地按在案上,珠列如阵。
岛津君,去年寒川购硫磺价,比西域低三成。她耳尖更红,你运货走的是我们修的避风港,沉船数…妾这里记着,比前年少七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岛津噎住,拇指死死抵住刀镡。
拓跋宏突然狂笑,油手拍案。吵什么!他揪住岛津衣领,喷着酒气,老子草原缺铁,不也乖乖用战马换?他猛指林牧之,这人能让稻子长高一倍!炮打得比雷远!你倭岛那些小破船…
林牧之抬手轻压。
知远,收刀。
刀入鞘声如冰裂。他踱至岛津面前,俯身拾起一片碎瓷,瓷缘锋利。
义久先生,你要蒸汽舰,可以。林牧之瞳中火光跳跃,但需派工匠来寒川学堂——学三年,考过格致科,图纸自取。
岛津怔住,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重重叩首,额触地砖,生硬汉话带颤音。
…谢主公!
殿中嗡然,诸侯交头接耳。南疆巫使趁机捧上孔雀羽冠,彩羽摇曳间,林牧之瞥见婉清悄然摇头——羽冠内侧,有皇甫家徽暗绣。
他不动声色接过冠冕,指尖一搓,羽根处落下细碎毒粉。
诸位。林牧之突然高举起冠,日光透过殿窗,将毒粉照得如金尘飘散,这顶冠,该赐给最忠勇之士!
冠冕划过弧线,稳稳落向拓跋宏头顶。北狄首领惊得噎住羊肉,手忙脚乱接住,羽冠歪斜卡在他卷发上,滑稽如戏妆。
满殿爆出大笑,毒粉早被风吹散。
婉清悄然松口气,算盘珠轻响,她已记下巫使席位。郑知远刀柄离手,掌心汗湿。
日暮时,诸侯暂歇驿馆。
林牧之独登角楼,远眺万家灯火。身后脚步沉缓,赵铁柱端着铜盘走来,工装沾满铁屑。
主公,礼炮…试好了。他沉默寡言,只反复检查盘中炮模螺栓,三十六尊红衣炮,齐鸣九响。
林牧之接过炮模,触手冰凉。他想起寒川初铸土铳时,铁柱因锻锤坠地自责的模样,如今这人已掌天下军工。
铁柱,你可知为何定要诸侯齐聚?
赵铁柱低头,手掌厚茧摩挲铜盘边沿。…显威。他闷声答,又摇头,不,是让他们亲眼见见…蒸汽车拉粮队过金水桥。
楼下忽起骚动,一骑快马冲破暮色,马上使者高举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