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批完全采用新流水线标准、经过严格检测的蒸汽机组,披着红绸,整齐排列在出货区时,整个工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赵铁柱走到林牧之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反复说着。
主公,成了!真的成了!日产…日产十五台!全优!
林牧之重重握住他满是厚茧的手,感受到那因长期用力而微微变形的手指传来的力量,他放声大笑。
好!铁柱,寒川的筋骨,是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这产能跃升,是为我昭明王朝,插上了腾飞的铁翼!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水与笑容交织的脸庞,声音铿锵。
今日之功,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寒川的工匠,是天下的脊梁!继续干!让我们的铁龙,驰骋万里!
工坊内,士气如虹。
一股股浓黑的烟柱从林立的工坊区升起,汇聚成厚重的阴霾,遮蔽了午后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烟尘,吸入口鼻,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林牧之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眉头紧锁。
他身后,站着工部总长赵铁柱。这个曾经敦实沉默的铁匠,如今肩扛整个王朝的工业重担,腰背依旧挺直,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重。
赵铁柱的手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铁质栏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主公,我们的钢铁产量,这个月又翻了一番。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这烟尘呛到了。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海军衙门催要的新舰龙骨,铁路总局急需的钢轨……
他的语气里,有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紧张。
林牧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穿透那灰蒙蒙的空气,落在下方变得浑浊不堪的河流上。原本清澈见底的“黑水河”,如今已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墨色水道,岸边堆积着矿渣,不见丝毫生机。
是啊,铁柱。你看那河。
林牧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赵铁柱心上。
赵铁柱顺着目光望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成了……产量是成了。可这水……他喃喃自语,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死于矿洞坍塌后,那从岩石缝里渗出的浑水。那时他就发誓,要造最结实的支架,保矿工平安。安全,他一直刻在骨子里。可如今,这弥漫的煤烟,这污浊的河水,又算什么安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苏婉清和周雨晴联袂而至。苏婉清依旧素雅,但眉宇间添了更多统揽全局的干练,她用手帕轻掩口鼻,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心疼。周雨晴则穿着便于田间的简装,脸色被烟气熏得有些发青,眼神里全是焦灼。
牧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雨晴性子急,抢先开口,语气又重又冲。她几步走到栏杆边,伸手指着下游方向。下游三个县的乡老联名上书!河水浇地,禾苗枯黄!河里的鱼死绝了!乡亲们喝了这水,咳嗽、起疹子的越来越多!这哪是丰收水,这是要命汤!
她越说越激动,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们辛辛苦苦提高粮产,是为了让百姓吃饱,不是让他们被毒死!
婉清轻轻按住雨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目光却看向林牧之。
牧之,雨晴所言非虚。财政司刚收到的报告,下游三县今春的医药开支,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而且,这烟尘笼罩工坊区,工匠们患眼疾、咳喘的也日渐增多,长此以往,恐伤我工业根基。
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算盘珠子可以精打细算,但人命和民心,没法用数字衡量。
赵铁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面向林牧之和两位女官,嘴唇哆嗦着。是我……是我只顾着赶工,只顾着产能……我……我忘了……
这个曾经因兵器断裂而愧疚半生的汉子,此刻眼中充满了更深的懊悔和自责。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因工坊事故受伤的工匠,而现在,他带来的伤害范围更广,更隐蔽。
林牧之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神扫过三人,锐利依旧,却并无斥责之意。指尖轻轻在栏杆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忘了什么?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点燃第一座炉火?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静了下来。
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寒川之地,争一口活气。是为了让跟着我们的人,不再受冻挨饿,不再被马贼欺凌。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这位工业总长的肩膀。
铁柱,你没忘。你把炉火烧得这么旺,让钢铁流淌成河,让火车驰骋大地,你让整个昭明王朝都有了坚实的筋骨。你功不可没。
赵铁柱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但是,林牧之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污浊的天空和河流。筋骨强健了,血肉却病了,这不行。我们打造的不是一个只会冒黑烟的钢铁巨兽,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子孙后代安心生活的新时代。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瞳孔微微收缩,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问题出现了,那就解决它。就像当年我们面对马贼,面对封锁,面对千军万马一样!
牧之,你有办法了?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林牧之点头,走向塔楼内侧桌上铺开的寒川地区地图。
他伸出手指,点在工坊区的位置。
首先,治标。立刻成立环境巡查队,由雨晴你抽调农科院和医学院的人手负责,评估所有工坊的排污情况,对污染最严重的,限期整改,不改者,停工!
周雨晴眼神一亮,重重嗯了一声。
其次,疏导。婉清,你统筹财政,拨出专款,沿着工坊区外围,开挖专用的排污渠,将废水引到远离农田和居民区的沉淀池。同时,鼓励工坊加高烟囱,研究给烟囱加装除尘装置!
苏婉清立刻心领神会,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款项和人力。
最后,治本。铁柱,这才是你的重任!
林牧之的手指重重敲在标注着“煤矿”和“技术院”的位置上。
改进锅炉!提高燃煤效率,让黑烟变淡!组织技术院攻关,研究如何回收利用这些煤渣和废水!我记得有些矿渣可以用来铺路,甚至制造建材?还有那废水,能不能沉淀出有用的东西?
赵铁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的懊悔被一种熟悉的光芒取代,那是面对技术难题时的专注和挑战欲。他反复咀嚼着林牧之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仿佛在勾勒新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