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我明白了!锅炉!除尘!回收!他猛地抬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兴奋,成了!一定能成!我回去就召集最好的工匠和学员,成立攻关小组!
林牧之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就去做。让这黑色的烟,变成昭明进步的印记,而不是污染的伤疤。
他再次望向窗外。
天色依旧阴沉。
但塔楼内的几人,心中却亮起了不同的光。
一场针对工业污浊的战役,就此打响。
巨大的工坊连绵成片,高耸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种灰蒙蒙的色调。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曾经刺鼻,如今虽已淡去不少,却依然提醒着人们这里蓬勃的生机与随之而来的代价。
林牧之站在一段新筑的河堤上,眉头微锁,望着脚下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些许诡异的油污和泡沫。风吹过,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气味。
他身后站着苏婉清、赵铁柱和周雨晴。这支从寒川起步时就并肩作战的核心班底,如今脸上都少了些许当年的畅快,多了几分凝重。
啪!
周雨晴弯腰从田埂边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狠狠攥紧,指缝间渗出黑黄色的污水。她猛地将泥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这田没法种了!你们看看!这水,这土!麦苗才露头就蔫黄!她胸口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眼神锐利地刺向赵铁柱。赵铁柱,你的工坊是出钢铁了,可我的庄稼快被你这毒水毒气给祸害死了!
赵铁柱敦实的身躯绷得紧紧的,工装上沾着的铁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他低着头,那双能锻造出精良枪管的大手,此刻却无助地搓着衣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闷闷地憋出一句:我…我没料到…废水排出来…会这么厉害…
料到?你眼里只有你那锅炉活塞!周雨晴不依不饶,眼圈微微发红,这可是下游几千亩良田!是多少农户的口粮!陛下!她转向林牧之,声音带着恳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工坊要建,可田地更是根本啊!
苏婉清轻轻拉住周雨晴的手臂,柔声道:雨晴姐,别急。她目光扫过污浊的河面,又看向林牧之,陛下召集我们前来,不正是要解决此事么?她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小巧算盘,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损失已经造成,当务之急是止损和根治。铁柱大哥并非有意,但责任,必须承担起来。
林牧之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河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冰冷的金属零件,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让身后的争论瞬间平息。
都过来看。
三人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岸边,一片原本茂盛的芦苇荡已然枯萎发黑,景象触目惊心。
这不是问责的时候。林牧之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他眼神锐利,比当年设计火铳时更深沉,也更显疲惫。铁柱,你可知错?
赵铁柱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臣有罪!只顾增产,忽视了排污…臣愿受任何责罚!他声音哽咽,反复检查器械螺栓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此刻却恨不能时光倒流,去检查每一处排污口。
罚你?罚你能让河水变清?能让禾苗返绿?林牧之语气陡然加重,起来!我要的不是你请罪,是要你解决问题!
赵铁柱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到林牧之眼中并无斥责,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他咬牙站起,胸膛挺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林牧之指向污河: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科技兴国,不是以毁掉我们立足的土地为代价。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酸涩感让他肺部不适。我们能把铁轨铺遍天下,能把战舰驶向远洋,难道就治不了这区区污水?
苏婉清适时开口,思路清晰:陛下,臣已初步核算。若要在各大工坊区铺设排污管道,引至集中处沉淀、净化后再排放,所需银钱、人力巨大。但长远看,避免良田荒废、疫病滋生,其利远大于弊。她指尖在算盘上快速拨动了几下,仿佛已经看到了账目,只是眼下国库…
钱的事,你来统筹。林牧之打断她,目光坚定,哪怕放缓两条铁路的工期,也要先把这排污管给我铺起来!民生为本,不是一句空话!
是!臣明白!苏婉清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最欣赏林牧之的,就是这份在关键时刻对民生的坚持。
周雨晴脸色稍霁,但仍带着忧虑:陛下,那已经污染的田地和河水…
试验田。林牧之看向她,雨晴,你立刻组织人手,在受损最重的区域划出试验田。尝试用石灰中和酸性,挖掘排水沟渠,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他语气放缓,带着鼓励,你熟悉农事,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直接向婉清提。
周雨晴重重嗯了一声,攥紧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陛下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地救回来!
最后,林牧之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铁柱,排污管道的设计、铺设,由你工部牵头。给你三个月,我要看到寒川工坊区的污水不再直接入河。能不能做到?
赵铁柱瞳孔微缩,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能!陛下!臣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做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臣这就去画图纸!召集工匠!他转身就要跑,又被林牧之叫住。
记住这次教训。林牧之深深看着他,科技是利器,可以杀敌,亦可伤己。如何驾驭,存乎一心。未来所有新工坊,排污净化工序,必须与主体工程同时设计、同时施工!这是铁律!
臣,谨记陛下教诲!赵铁柱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没了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干劲。他不再多言,迈开大步,几乎是冲向远处的工坊,敦实的背影充满了力量。
望着赵铁柱远去的背影,周雨晴叹了口气:希望还来得及。
苏婉清挽住她的胳膊:有陛下掌舵,有我们齐心协力,一定来得及。
林牧之没有接话,再次转身,望向那污浊的河水。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烟雾,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路还很长。
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得扎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地下纵横的陶管将污秽引走,经过沉淀池的过滤,变得清澈的水流重新滋润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