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办到。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楔进木头里,毫无回转余地。
她猛地回头,眼中之前那点不确定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主上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咱们农业院,是信得过咱们!粮仓满了,百姓肚子饱了,下一步,就是保住他们的命!时间紧,咱们就起早贪黑!任务重,咱们就多开两百亩药田!
她一把抓起草棚柱子上挂着的斗笠扣在头上,大步走向田垄。
通知下去!所有农业院所属,暂停非紧急事务,全力扑在药田上!再去工坊,问问赵铁柱总长,能不能先拨两架新式水车过来!引水灌溉不能等!
她边走边吩咐,语速快得像爆豆。另外,以我的名义,向周边所有合作的农庄发函,收购一切可用的野生药材,品相不论,我们统一处理!
信使大声应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吴先生看着周雨晴站在田埂上,斗笠下的身影在辽阔天地间显得有几分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他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头,假装去整理药材种子。
雨晴眺望着远方,那里是更广阔的荒原。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必须成。
这不只是任务。
这是寒川从吃饱到活好的又一道坎。
她仿佛已经闻到,秋风送来的,不仅是稻香,还有那救命的药香。
得让这片土地,再长出希望来。
春寒料峭,空气中还裹着湿冷的潮气,但比气候更刺骨的,是乡野间弥漫的疑虑与恐慌。
林牧之站在新落成的“寒川医馆”前,目光扫过远处田埂上交头接耳的农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草药味道的空气,并不能让他放松。
苏婉清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近,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仍强打精神。
成了民生相,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陛下,各县报上来的情形,大抵相似。村民对“隔离”、“消毒”这些词,抵触得很。都说我们派下去的医官,是去收魂的阎罗。
林牧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带着机油污渍的玉佩,这是赵铁柱早年打造的粗糙玩意儿,他却一直戴着。
人心比蒸汽机的活塞难推动多了。但我们不能等疫病真成了大军压境,才去铸炮造枪。传令下去,试点村镇,凡按医馆要求完成防疫者,今春赋税减免一成。
苏婉清眸子一亮,随即又蹙眉。
这……国库初定,减免赋税,只怕户部那边……
林牧之转头看她,眼神锐利。
婉清,你说,是钱粮重要,还是人心和安稳重要?疫病一起,十成收成能保住三成就不错!去办,就说是我定的。让医官带着政令下去,比空口白话管用。
苏婉清不再多言,立刻低头在册子上记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这是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我不去!我没病!你们凭什么关我!
一个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的汉子被两名穿着新式皂隶服的差役拦着,旁边站着一位年轻医官,正耐心解释。
老丈,只是暂留观察几日,并非关押。您这高热不退,若是传染给家里娃娃……
放屁!我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喝碗符水就好了!你们这些官老爷,就是想方设法折腾我们!
那汉子情绪激动,抡起胳膊就要推开差役。
周围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眼神里大多是不信任和恐惧。
林牧之大步走过去,苏婉清急忙跟上。
怎么回事?
年轻医官见到林牧之,紧张得额头冒汗,连忙行礼。
陛……陛下!这位老丈高热咳嗽三日,邻里多有相似症状,按规程需隔离观察,但他拒不配合……
林牧之摆手制止他,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老哥,你家里可有孩子?
那汉子被林牧之的气势所慑,气焰矮了三分,嘟囔道。
有……有个小孙子,刚满岁……
林牧之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疼孙子吗?
当然疼!
那你可知道,你这病气,大人扛得住,那刚满岁的娃娃,可能就扛不住?医馆设这隔离屋,不是为了关人,是为了护住像你孙子这样的娃娃,护住你左邻右舍的家小。你想想,若是你家娃娃,因为邻家伯伯不肯隔离而染病,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汉子张了张嘴,看着林牧之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又看看周围村民渐渐变化的神色,那股蛮横劲儿泄了下去,脸上露出挣扎。
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进去就出不来了?林牧之指了指身后的医馆,你看,我这皇帝,今天就站在这医馆门口。我向你保证,医官会用最好的药,饮食绝不会克扣,三日后若无事,亲自送你回家。若真有病,治好为止,分文不取!如何?
汉子愣在原地,周围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喊。
张老哥!你就听陛下的吧!我家娃昨天也开始发热了!我……我后悔没早听医官的话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冰面。
唉!罢了!信陛下一回!汉子一跺脚,扭头对医官说,我……我跟你去!但说好了,三日后放我回来!
年轻医官松了口气,连忙引路。
请随我来。
林牧之对苏婉清低声道。
看见了吗?光讲道理不行,得让他们看到利害,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保障。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婉清重重点头,耳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明白。我立刻组织人手,将陛下刚才这番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告示,配上图画,张贴到每一个试点村镇。再让说书人编成段子,在茶楼酒肆传唱。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还要设立巡查使,严查各地在执行过程中有无欺压百姓、克扣物资之事。防疫是为了活人,绝不能变成害民的由头!
林牧之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去吧。这里交给周雨晴。
话音刚落,周雨晴风风火火地赶来,布裙上还沾着泥点,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陛下,苏相。各村寨的井水消毒和污物处理点,已经按图纸选址完毕,就等赵总长那边的石灰和消毒药水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实干气息。
林牧之问。
村民配合吗?
周雨晴扯了扯衣角,语气加重。
一开始也不!说动了风水,坏了祖宗的规矩。我就带着人,在他们常聚的大井边,当着他们的面,测水质,讲道理。又让几个率先用了消毒井水的村子,派人来现身说法,说今年开春拉肚子的娃娃少了大半。现在,大多都抢着要我们先去他们村弄!
好!林牧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榜样的力量。雨晴,农事防疫是根本,你这边抓紧。铁柱那边,我去催。
这时,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信使滚鞍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