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成在招待所里坐立不安,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比当年在战场上等着敌人冲锋时还要紧张。
他不知道王猛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女儿见了王猛会是什么反应。他甚至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太糙,太莽撞,像个愣头青。
正当他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搪瓷杯里,准备再卷一根时,房间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外公!”一个清脆的童音像颗小炮弹一样射了进来。
孙大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周东东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紧跟着,孙月和王猛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孙月眼圈红红的,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里那股子倔强和委屈,看得孙大成心里针扎似的疼。
王猛站在孙月身后,手里还提着那两罐麦乳精,神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孙大成,又看看孙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地上。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孙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孙大成没回答她,只是弯下腰,一把将周东东抱了起来,在他肉乎乎的小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想外公了没有?”
“想了!”
周东东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告状。
“外公,我今天可立了大功了!我帮警察叔叔抓了两个坏人!”
孙大成愣了一下,看向王猛。王猛这才把下午发生的事情,捡着重点,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他没提自己怎么制服人贩子,只说是自己运气好,碰巧撞见,配合警察完成了抓捕。
孙大成听完,抱着外孙的手臂紧了紧。他看着孙月那张煞白的脸,心里一阵后怕。他不敢想,如果今天王猛没有去,后果会是什么样。
他看向王猛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种老丈人看女婿般的审视。
“行了,别站着了,都坐。”
孙大成把周东东放下,指了指屋里那几张简陋的椅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周东东跑了一天,又受了惊吓,这会儿靠在外公腿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孙月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你这次来”
“来带你回家。”
孙大成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孙月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不回去。卫国牺牲了,我就是周家的人,我走了,东东怎么办?别人怎么看周家?”
“我管别人怎么看!”
孙大成火气上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你是我孙大成的女儿!我孙大成的女儿,不能在别人屋檐底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周家是好,周大鹏也是个好人,可你婆婆呢?她心里那根刺一天不拔,你就一天过不上舒坦日子!”
“那我也不能走!”
孙月的犟脾气也上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答应过卫国,要替他孝敬父母,要给周家留后。我走了,就是对不起他!”
“放屁!”
孙大成一拍大腿。
“你守着一个牌位,把自己熬成一盏油灯,熬到油尽灯枯,就对得起他了?卫国要是泉下有知,是愿意看你开开心心地活着,还是愿意看你在这儿守活寡?”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王猛坐在一旁,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插不上嘴。
他求助似的看向孙大成,孙大成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杵在那儿当木头啊?还不赶紧说句话!
王猛心里叫苦不迭。他能说什么?说“师姐你别犟了,跟我回家吧”?那不成耍流氓了。
眼看父女俩就要吵得不可开交,一直靠在孙大成腿上装睡的周东东,突然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了。
“妈妈,我饿了。”
这一声,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屋里的火药味。孙月看着儿子,所有的气焰瞬间都灭了。是啊,都这么晚了,孩子还没吃饭呢。
“走,吃饭去!”
孙大成当机立断,抱起周东东,率先往外走。
招待所旁边就有一家饭店,这个点人已经不多了。孙大成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硬菜:红烧肉,干烧鱼,醋溜白菜,肉末鸡蛋羹。
菜一上来,周东东就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孙大成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外孙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孙月没什么胃口,只是默默地给儿子挑着鱼刺。
王猛更是拘谨,他端着饭碗,扒拉了两口白饭,愣是没敢伸筷子夹菜。
“吃啊,愣着干嘛!”
孙大成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瞪着王猛。
“今天你立了功,这顿饭我请你!”
说着,他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王猛碗里。
王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埋头就吃。
孙大成又把目光转向孙月。“月儿,这事,你别犟了。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和东东接回去。家里的厂子,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回去正好帮她。东东也该回去了,柳树湾现在通了柏油路,镇上的小学也翻新了,不比北京差。最重要的是,家里有我,有你妈,没人敢给你气受!”
孙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大成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坎。这样,我给你两年时间。你跟我回去,就当是替我管厂子。两年后,你要是还想回北京,我亲自把你送回来,绝不拦你。行不行?”
这已经是孙大成最大的让步了。
孙月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边藏不住的白发,看着他眼神里的期盼和不容置疑,心里那块坚冰,终于开始松动了。
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这两年,她在这个大院里,确实过得太压抑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埋头猛吃的王猛,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那周家那边怎么办?”她问。
“我去说。”孙大成斩钉截铁。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吃完饭,孙大成让王猛先送孙月和东东回家。
“师父,那您”
“我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去见我那个亲家。”
孙大成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小子,今天干得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
王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嘿嘿地傻笑起来。
回周家大院的路上,孙月骑着自行车,周东东坐在后座上,王猛则推着自己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
一路无话。快到大院门口时,孙月停了下来。
“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王猛,声音很轻。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让她平日里那份清冷和倔强柔和了许多。
“应该的。”
王猛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你是我爸给你打的电话?”孙月还是忍不住问了。
王猛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吧,好像出卖了师父。说不是吧,又是在撒谎。
“我爸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孙月追问道,心里怦怦直跳。
王猛脑子飞速运转,想起师父在电话里那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话,打死他也不敢照实说。
他灵机一动,说道:“师父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说师姐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让我有空过来看看。还说,还说师姐你是出版社的编辑,笔杆子厉害,让我带上稿子,请你指点指点。”
他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孙月将信将疑地接过稿子,抽出来一看,是几篇关于南疆战场的故事,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军人的凌厉。
她翻看了几页,立刻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那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而是充满了真实细节和残酷画面的战斗记录,字里行间,都是血与火的气息。
“这是你写的?”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王猛。
“瞎写的,让师姐见笑了。”
王猛不好意思地说。
孙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稿子小心地收好。
“我回去看看。改好了,怎么给你?”
“我明天我明天来取。”王猛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明天哪有假。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孙月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推着车,带着东东走进了大院门口。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又是懊恼又是窃喜。他摸了摸鼻子,骑上自行车,吹着口哨高兴地回单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