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如电,让他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他强忍着,在水中拼命划动唯一能用的左臂,奋力浮出水面。
河道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艘运货的乌篷船撞在一起,船上的人正拿着枪,朝着河道上方某个方向胡乱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孙大成头顶飞过,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没人注意到,浑浊的河水里,多了一个几乎快要散架的人。
孙大成不敢在水面停留,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他像一条幽灵,贴着冰冷的河床,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向前游。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他摸到了一艘乌篷船的船底。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了船底的龙骨。
船在动,速度很快,显然是在逃离混乱的中心。
孙大成就像一条附在鲨鱼身上的小鱼,任由这条船带着自己,冲向未知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慢了下来。
孙大成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毒瘾发作的寒冷和刺骨的河水,双重夹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将身体从船底挪到船尾,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船。
船尾堆着几个麻袋,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孙大成蜷缩在麻袋后面,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能昏过去。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着刘翠花的名字,念着王猛,念着猴子,念着那些已经牺牲的和还活着的兵。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亮光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洞口。乌篷船缓缓驶出洞口,一片开阔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久违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孙大成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伴随着枪栓拉动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两个持枪的男人转过身,看到了蜷缩在麻袋后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孙大成。
“妈的,哪来的毒虫?还想偷老子的货!”其中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孙大成的脑袋。
孙大成想说话,想解释。
可就在这时,被压抑了许久的毒瘾,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猛地反扑上来。
他眼前一黑,全身的肌肉开始剧烈地痉挛,口中涌出白色的泡沫,整个人在船板上痛苦地抽搐起来。那副样子,比街边最不堪的瘾君子还要凄惨。
“哈,还真是个瘾君子。”
持枪的男人嫌恶地后退一步,收起了枪。
“看他这德行,估计是想偷点白面解解馋。晦气!”
另一个男人走过来,看着孙大成痛苦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鄙夷。
“一条没用的毒虫,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扔下去喂鱼吧。”
“行。”
持枪的男人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孙大成的心口。
孙大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越过船舷,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再次将他包裹。
但这一次,不是地下河的阴冷,而是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这股凉意,仿佛一剂猛药,瞬间浇熄了他脑子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火焰。
他猛地清醒过来。
走路不方便,但游泳,他孙大成怕过谁?
他从小在长江里泡大,水性好得能跟江里的鱼比赛。当年从国民党的溃兵队伍里逃出来,就是靠着这一身水里的本事,才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挣扎,任由身体下沉,避开船上那两人的视线。
在水下,他睁开眼,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像一条真正的鱼,悄无声息地朝着远处岸边的岩壁游去。
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但他不能停。
他终于游到了岩壁边,双手摸到了粗糙的岩石。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艘乌篷船已经掉头,重新驶回了那个洞口。
孙大成松了口气。他看到,自己身边不远处,岩壁上顽强地生长着一棵歪脖子小树,树冠不大,却正好能遮挡住他的身形。
他悄悄游了过去,将身体藏在树后的阴影里,这才敢大口地喘息。
他抬头,看向那艘船消失的洞口。
洞口很不起眼,隐藏在一片藤蔓和乱石之中,从湖面上看,就像一个普通的岩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洞口背后,竟然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地下毒品王国!
这里,就是他们的总入口!
这个发现,让孙大成几乎耗尽的心力,又重新凝聚起来。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猛!
这个入口的位置,就是插进敌人心脏最锋利的那把尖刀!
可是,他现在连爬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bb机也早已不知所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怎么办?
他泡在冰冷的湖水里,恢复着体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等了许久,确定再没有船只进出,他才咬着牙,用左手抓住小树垂下的一根树枝,猛地一用力。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右肩的枪伤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将自己残破的身体,硬生生从水里拖了出来,翻上了岩石。
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像死狗一样喘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这是一座不高的小山,或者说,只是一个山坡。山坡下就是湖,另一边,远远的能看到平远街镇上闪烁的灯火和冲天的火光。
他要爬上去。
爬到山顶去。
只有在最高的地方,才能让王猛看到他。
他开始爬。
他不能走,不能站,只能用一只手和两条废腿,在满是碎石和荆棘的山坡上,一寸一寸地挪动。
手掌被尖锐的石头划破,膝盖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他都感觉不到。
所有的痛,都比不上毒瘾发作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他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好几次,他都陷入了半昏厥的状态,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但每一次,他都凭着那股不死的执念,把自己从黑暗里拽了回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看到那些杂种伏法。
他还没有跟翠花说一声,他回家了。
不知爬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那身湿透的破烂衣服,像冰块一样贴在身上。
他不敢滚下山坡去求救。他知道,山下那些路上,随便一个过路人,都可能是三大家族的人。
在这里,没有一个好人。
他环顾四周,抓了几把干透了的枯草,堆在一起。又找到一根相对粗壮的枯树枝,用锋利的石头,在上面费力地挖出一个浅浅的凹槽。
钻木取火。
这是最原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法子。
他把一根细长的干树枝插进凹槽,用那双被碎石磨烂的、血肉模糊的手,开始飞快地搓动。
一次,两次……十次……
没有反应。
他的手在抖,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听使唤的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绝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他孙大成,还没认输!
他嘶吼一声,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都压榨出来,再一次疯狂地搓动起那根木棍。
汗水、血水,滴落在枯草上。
终于,“噗”的一声,一缕微弱的青烟,从凹槽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星,出现了。
孙大成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尽力气,吹出一口悠长的气。
火星,变成了火苗。
火苗,点燃了枯草。
一堆篝火,在这座无名小山的山顶,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饱经风霜、布满血污的脸。
平远街的枪声依旧激烈,三大家族的势力正打得热火朝天,血流成河。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片混乱的夜色中,多了一堆小小的火焰。
但有人注意到了。
在数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王猛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镇里的战况。
“队长,马家和沙家已经彻底打疯了,林家的人也开始朝沙家的地盘集结了。看来是想趁火打劫。”
猴子在一旁低声汇报。
王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头上,那一小点跳动的橙色光芒吸引住了。
那不是镇里的火光。
那是一堆独立的、位于制高点的……篝火。
王猛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现代战争中,在通讯畅通的情况下,谁还会在山顶上点一堆篝火?
这根本不是求救信号。
这是军人之间,最古老、最原始的联络方式!
是定位!
王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一把抢过旁边队员手里的高精度红外热成像仪,对准了那个山头。
在热成像仪的镜头里,他清楚地看到,那堆篝火旁边,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热源。
那个热源,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
王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放下了仪器,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师父!”
“那是我丈人!”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全体注意!发现目标!所有人,向幺洞幺高地,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