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
距离孙大成从平远街的地下暗河中逃出生天，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这半年里，西南边陲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一张由军方主导，多部门协同的巨网，在经历了无数次推演、侦察和部署后，终于悄无声息地撒向了那个盘踞多年的法外之地——平远街。
凌晨四点，天色是最浓重的墨。
平远街四周的群山，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数不清的墨绿色解放卡车，在熄灭了车灯的公路上，如一条条沉默的巨蟒，悄然盘踞。履带压过碎石路面，发出低沉的“咯吱”声，那是89式装甲输送车在进入预定阵地。山脊线上，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构筑起临时的迫击炮阵地和重机枪火力点。
再往外，通往平远街的所有道路，无论是国道、省道，还是当地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都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一道道拒马彻底封锁。只进，不出。
湖边，那个孙大成用命换来的入口坐标点，更是被重点“关照”。几艘伪装成渔船的冲锋舟在湖面静静漂浮，水下，蛙人部队已经就位，他们携带的，是足以炸塌整个洞口的烈性炸药。
天罗地网。
设在幺洞幺高地上的临时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王猛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身上穿着笔挺的作训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半年的时间，他瘦了，也黑了，眼神却比过去更加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军刀。巨大的压力和责任，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浮躁，打磨得干干净净。
“报告！一营已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对东区封锁。”
“报告！二营已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对西区、南区封锁。”
“报告！炮兵连进入阵地，坐标已校准！”
“报告！水上封锁线建立完毕！”
通讯兵的报告声此起彼伏，指挥部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
沙盘的一角，坐着一个男人。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孙大成。
他的双腿最终没能保住，从膝盖以下被截肢。但他活了下来。在军区总医院最好的医生和最充足的药物供应下，他熬过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戒断反应和术后感染。
那段日子，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数次想过一头撞死，却又在看到病房门口那个默默为他擦泪、给他喂饭的身影时，把所有的念头都咽了回去。
刘翠花。
王猛把她，从沙家手里救了出来。当刘翠花在医院里看到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孙大成时，她没有嫌弃，没有害怕，只是哭着说了一句：“大成，你受苦了。咱回家。”
家。这个字，成了孙大成活下去唯一的支柱。
此刻，他看着眼前的沙盘，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平远街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更核心的，是那副由他口述、技术人员绘制的地下王国地图。那密如蛛网的通道，巨大的洞窟，繁忙的码头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师父”王猛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再确认一遍，沙家、马家、林家的核心区域，都标对了吗？”
孙大成没有接水壶，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三个区域点了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沙家大宅在镇中心，明面上的防御最强。但他们真正的核心，在地下的‘议事厅’，从后院那口枯井下去。马家盘踞在西街，以外贸公司做幌子，养了一帮亡命徒，最是凶悍。林家在南街，靠着几个加工厂，人多，但心不齐。”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猛：“猛子，别小看他们。沙家那个小子，心思很毒。上次他故意挑起马家和林家的火并，就是想借刀杀人。现在我们大军压境，他肯定会狗急跳墙。”
王猛点了点头，凝视着沙盘上那个代表沙家大宅的红色小旗。
“我知道。我已经把他们当成一个缩水的敌国师来打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猴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报告队长！‘尖刀’分队已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保证第一个冲进沙家大宅，活捉那个狗娘养的沙少爷！”对讲机里传来猴子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别冲动。按计划行事。”王猛沉声命令，“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斩首，不是攻坚。遇到强力抵抗，立刻呼叫炮火支援，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明白！”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正在悄然褪去。
王猛深吸一口气，走到指挥部的了望口。用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那个静谧的小镇。
炊烟，已经零星地升起。一些早起的镇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还不知道，几小时后，这里将变成一座血与火的炼狱。
王猛的心里没有怜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个镇子，早已从里到外都烂透了。那些看似无辜的镇民，或许前一秒还在田里耕作，后一秒就能从床底下抄起一把五六式自动步枪，朝你背后射出致命的子弹。
这是孙大成用血的教训换来的警告。
“时间到。”
一名参谋看了一眼手表，低声说道。
王猛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军人特有的冷硬。他走到通讯总机前，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所有作战单位的频道。
“‘利剑’行动，总攻开始！”
“各单位注意，第一阶段，政治攻心。重复，政治攻心！”
命令下达。
下一秒，平远街的上空，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不是炮声，而是悬挂着大功率扬声器的直-9直升机，从云层中钻出，盘旋在小镇的正上方。
紧接着，一个威严、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男声，如同天神的裁决，笼罩了整个平远街。
“平远街内的全体居民、武装人员请注意！中国人民解放军和武装警察部队，已对本地区完成全面封锁！你们的武装割据、制毒贩毒等一切犯罪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我们代表国家和人民，对你们发出最后的通牒！”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镇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那些刚刚升起的炊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街道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盘旋的钢铁巨兽，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回家里，死死地关上了门窗。
“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房屋，到镇中心的广场集合！主动投降，争取宽大处理！任何人不得挟持人质，不得破坏设施，否则将予以严惩！”
“我们严正警告盘踞在此的犯罪集团首要分子，你们的末日已经来临！不要妄图抵抗，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必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重复一遍，立刻放下武器，走出房屋”
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平远街每一个人的心上。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小镇的反应。
孙大成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喊话，对那些亡命之徒来说，只是一个笑话。
果然，广播声响了不到三分钟。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狂暴的枪声，猛地从镇子西侧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响起。一挺高射机枪喷吐出疯狂的火舌，子弹形成的曳光弹道，像一条毒蛇，狠狠地咬向了空中的直升机。
飞行员反应极快，猛地一拉操纵杆，直升机一个漂亮的侧转机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弹雨。
这第一声枪响，仿佛一个信号。
下一秒，整个平远街，从无数个看似普通的民居窗户、屋顶、门缝里，同时喷射出密集的火舌！
ak-47、五六式、16各种型号的自动步枪声，夹杂着班用机枪沉闷的点射声，甚至还有rpg火箭筒发射时那独特的“咻”声，瞬间汇成了一曲狂暴的交响乐。
无数的子弹，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向小镇外围那些已经暴露的解放军阵地。
指挥部里，一名年轻的参谋看着眼前这堪比一场小型战争的火力密度，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喃喃道：“疯了他们都疯了”
王猛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的最后表演。
他拿起话筒，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总攻第二阶段，火力清除。”
“命令炮兵连，对a3、c7、d5区域，进行三轮急速射。目标，敌方重火力点。”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