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渗进的光，暗红如凝血。外头那点惨白光透不进来，这光是门后自带的——准是劣质照明法器，光晕浑浊，裹着铁锈与血腥的浊气。
门板被推开的嘎吱声，在死寂中锯着耳膜。缝渐大，先见一只套脏皮靴的脚迈过门槛，靴头沾着黑腻不明之物。接着半边身子挤入，未着甲，换了身黑黢黢的紧身衣，可那张疤癞歪斜的脸——日间甬道那疤脸守卫。
他身后，四条影子悄无声息滑入，将本就逼仄的石屋塞得无转身之地。五人，恰堵死门。末者反手带门，咔哒轻响，似落了栓。
屋骤黯，唯疤脸手中那盏破灯散发暗红，将几张人脸映如地府爬出。金焱在门后最近，能闻见疤脸身上隔夜酒臭混着汗酸。洛星河袖中手指扣住符箓，柳如丝向土炕挪了半步，短杖横前。
疤脸提灯举高，光晃过我们四人，最终钉在叶凡脸上。他咧嘴，黄黑牙在暗红中更显腌臜。“玉佩不错。”开口，破锣嗓添了黏糊得意，“交出来，身上所有值钱玩意儿。女的留下。”眼珠朝柳如丝斜了斜，复盯叶凡，“你们三个，现在滚出堡垒，能活。”
话音落，屋内压抑杀气浓得似要滴血。随疤脸入的四位，站位散开，隐隐成围，手皆按在腰后鼓囊处——必是利器。
金焱喉中发出一声低吼，如困兽。手中枪嗡然一震，枪尖金绿火苗蹭地窜起尺高，将疤脸那暗红光压下几分。火光照亮他赤红的眼，亦照亮对面五人脸上刹那的错愕——大抵未料这‘新人’敢直接亮兵。
“找死！”疤脸身后一矮壮汉子最先反应，骂声出口，反手自腰后抽出厚背砍刀，刀身乌黑，刃口泛不祥暗蓝，淬毒。他脚下蹬地，直扑金焱，刀光裹腥风劈向其顶门！
几乎同时，疤脸亦动。未拔兵，双手于胸前疾掐印诀。一股阴冷、滑腻、带腐朽气的乌黑真元自其身腾起，在暗红灯光下扭曲成数条触手般的影，猛地缠向叶凡！那真元气息甫露，屋内温度骤降，透骨邪异。
“邪修！”洛星河低喝，声带惊怒。手指自袖中弹出，数张符箓瞬发，化数道锐金光芒射向乌黑触手。然石屋太窄，符箓甫出即触壁，金光迸溅，仅打散两条，余者依旧扑至。
柳如丝短杖重顿地，苍青净化光环嗡然荡开。光圈扫过乌黑触手，触手如遭烙烫，剧扭，色淡，速缓。疤脸闷哼，显未料此女术法竟克己邪功。
然此刻，金焱处刀枪已撞！
铛——！
巨响于狭室炸开，震耳欲聋。金焱枪势猛，那矮壮汉子力亦不弱，刀劈枪杆，火星四溅。二人各退半步，矮壮汉子狞笑，刀光一转，斜削金焱腰腹，招式狠辣老练，绝非街痞路数。
余下三人未闲。一瘦高个手腕翻出两柄尺长短刺，身子一矮，贴地滚向洛星河下盘，阴毒。另两人一左一右，自侧翼扑向叶凡，手执短刃，刃口泛幽蓝，动作配合默契，封死叶凡左右闪避之隙。
眨眼间，石屋内乱如滚粥！兵刃撞响、呼喝、真元激荡闷声，混着那盏破提灯被劲风刮得乱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将场面衬得如阎罗殿群魔乱舞。
叶凡立于原地，似未见左右袭来的短刃，亦未理正面疤脸重凝的、愈显凝实的乌黑真元。他眼只盯疤脸，盯其掐诀时脸上扭曲的得意。
左刃及肋前一瞬，叶凡动。
非退，乃进。
左脚猛踏地面，夯实泥地竟被踏出浅坑，尘土扬。身借其力，如离弦硬矢，不退反进，直冲疤脸！左右短刃擦其衣袍掠过，只割开两道裂口。
疤脸瞳孔骤缩，显未料叶凡敢硬冲。掐诀双手猛地前推，那团乌黑真元化作狰狞鬼头，张巨口噬向叶凡面门！鬼头未至，阴冷腥臭之气已熏得人颅脑发木。
叶凡未停，甚未减速。右手抬起，五指箕张，竟直抓向那乌黑鬼头！掌心之中，一点极凝、带破邪锐意的星力骤爆！
嗤——！
如赤烙按入冻脂。乌黑鬼头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被那点星力一冲，瞬溃大半，余下黑气倒卷而回，反噬得疤脸面色一白，掐诀手微抖。
就这一阻之机，叶凡已冲至疤脸身前不足三尺！疤脸眼中终露骇然，仓促间撒开印诀，右手摸向腰间——那别着带鞘短刀。
然其手刚触柄，叶凡左手已按在他胸口。
非拳，非掌，只平平按上。
疤脸只觉一股山岳般沉、却凝练到极处的力量，透过胸骨皮肉，狠狠撞入！非是蛮力，是某种更高邈、更纯粹、带毁灭气息的真元，瞬间冲垮他仓促调集的护体邪气，轰入经脉脏腑！
砰。
闷响。声不大，然落于屋内他人耳中，却似有物在胸腔内炸开。
疤脸整个人僵立，眼瞪如铜铃，口张欲喊，却无声。他垂首，看自己胸口——衣衫完好，然胸膛之内，五脏六腑已成一滩糜烂。暗红血自其嘴角、鼻孔、耳窍，缓缓渗下。
叶凡收手，未看一眼正软倒的疤脸，身一转，已面向左首那执短刃者。
那人一刀刺空，正回身欲再刺，便见疤脸倒下。动作明显一滞，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就这一滞，足矣。
叶凡右手并指，指尖星力吞吐如剑锋，快得仅留残影，点于那人喉结。
噗。
轻响。那人喉头多了个血洞，鲜血嗤地喷溅。他弃刃，双手扼喉，嗬嗬倒退，撞墙，缓缓滑落。
右首敌人胆裂，怪叫一声，扭头便扑向门口，欲拉门栓。
叶凡脚下一勾，踢起地上疤脸遗落的提灯。提灯旋转飞出，精准砸中其后脑。灯碎，内里劣质燃料泼洒，沾其一身，呼地燃起。那人成个火人，惨嚎翻滚，顷刻无声，唯余皮肉焦臭弥散。
自疤脸入门至今，前后不过五六息。五敌，倒三，一被金焱逼于角落苦撑，另一偷袭洛星河的瘦高个，被一张爆裂符糊面，炸得面目全非，瘫地抽搐。
仅余与金焱对刀的矮壮汉子。
他见同伴瞬息死残，尤是疤脸被叶凡一掌按毙，胆魄尽丧。刀法顿乱，被金焱一枪荡开兵器，枪杆顺势横扫，重重砸其太阳穴。
咚！
如敲破熟瓜。矮壮汉子哼也未哼，直接栽倒，手脚抽两下，不动了。
屋重归寂静。
唯余粗重喘息，与地上尸首散出的血腥焦臭。提灯碎，唯一光源失，仅门缝底渗入一丝极微远的弱光，勉强勾出屋内狼藉轮廓。
金焱拄枪，喘得厉害，脸上溅数点血，眼神犹有些直，似未从方才电光石火的厮杀中完全回神。洛星河靠墙，面色发白，方才爆裂符消耗非轻。柳如丝握杖的手微颤，净化光环已收，然杖头犹有苍青微光流转。
叶凡立于室中，脚下是疤脸犹微微抽搐的尸身。他垂首看自己左手，复扫视屋内横陈尸首，脸上无甚表情，只那双眼在黑暗里，亮得慑人。
他蹲身，于疤脸怀中摸索，掏出个脏污皮袋，及他那块欺天佩。皮袋内零散星晶十数枚。玉佩完好。他将玉佩重挂回颈，皮袋掷予金焱。
行至门口那具焦尸旁，以足拨开尚冒烟的残骸，蹲下，自焦黑手中抠出一物——是把钥匙，正是此门锁钥。
他起身，将钥匙插入锁孔，拧开，拉开门栓。
外头巷中空气涌入，虽仍浊，却比屋内那混合血腥焦臭之气好些。远处主街嘈杂隐约传来，似无人注意此偏巷深处石屋动静。
然叶凡未即出。他立于门侧耳，凝听片刻，回首视屋内。
“收拾。”声不高，清晰，“此地不可再留。”
金焱抹脸上血，俯身取己寥寥行李。洛星河与柳如丝亦默然收拾。
叶凡返入屋内，踢了踢疤脸尸身，弯身扯开其紧身衣领。借门外微光，可见其胸近锁骨处，有一刺青——展翼黑蝠，线条粗砺，透邪气。
“黑蝠团。”叶凡低声念，起身。独眼老头之警，无错。
他将疤脸尸身拖至墙角，与他具堆叠。复自怀内摸出火折，吹亮，点燃墙角堆放数块发黑干草及自尸身扒下的破烂衣物。
火苗渐窜，映亮他无波无澜的脸。
“快走。”他转身，当先出石屋。
金焱三人紧随而出。叶凡反手带门，将渐蔓的火光与内里血腥屠戮，关于身后。
巷中依旧昏寂，唯远处隐约嘈杂。然四人皆知，此寂之下，藏多少眼目。
他们沿墙根阴影，疾离此‘新人安置区’，朝西区方向，没入外城迷宫般的巷道深处。
身后，那间石屋门缝，始冒滚滚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