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贴面如尸肤，冰凉滑腻。
行不及半柱香，雾已浓得呛喉。前头老刀那干瘦背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似鬼影飘忽。脚下非泥土，是一层厚积的灰白腐殖，软陷如膏，踩下噗嗤作响，带起烂叶与甜腥混合的怪气。四周黢黑扭曲的怪树，于雾中张牙舞爪，不见全貌。
静。
静得骇人。虫鸣俱无，唯己方踏腐殖的细微窸窣，及——心跳声，砰砰撞耳，在死寂里擂鼓。雾不仅蔽目，连探出的神识亦如陷棉絮，黏滞难行，至多十丈便告模糊。
金焱握枪，枪尖垂地，手背青筋虬起。洛星河行于稍后，手指扣袖，目光警扫两侧雾中树影。柳如丝紧贴叶凡，短杖在手，杖头泛苍青光晕，仅能驱散身周少许灰雾。
前头老刀忽止步。
他蹲身，铁钩般的手指拨开地上腐殖。灰白烂叶与无名粘浆被掀开，露出底下几根白森森的物事。
人骨，犹新，上附暗红肉丝未烂尽。骨被啃得零落，断处留细密齿痕，若遭小型利齿反复撕咬。
老刀以剥皮刀尖挑起一截腿骨，凑至三角眼前端详，复凑近嗅闻。喉中发出嗬嗬两声，似冷笑。“夜嚎兽干的。瞧这牙印，刚啃罢不久。”他起身，于脏污皮甲上拭刀尖，“此附近有其巢穴。当心，那东西成群。
话音慢条斯理，然其三角眼中无半分紧张，反似等戏开场。
正当“成群”二字吐出一半——
左侧灰雾，骤如沸水翻涌！
非风动，是有物以极速破雾而出！三道黑影，几乎同时，自三方无声扑袭！
形若硕大腐狼，却更瘦长，骨架嶙峋，皮毛稀疏，露出底下灰黑癞皮。眼窝深陷，内燃两簇幽绿磷火，光黯却慑人。最骇是那嘴，咧至耳根，满口参差尖牙，齿缝挂碎肉粘涎——夜嚎兽！
三头畜生，扑击角度刁毒。一头直取队前老刀，另两头一左一右，竟同时扑向队中靠后的柳如丝！
它们似本能觉出，这散苍青光晕的女子最危，或说——最易下手。
老刀反应快得反常。雾涌刹那，他已侧身滑步后撤——非迎击，乃退避！不退反进，顺手挑起旁侧一截横生枯枝，带破空声扫向扑来夜嚎兽，自身借反冲之力，又后撤两三步，彻底脱出一线。
而扑向柳如丝的两头夜嚎兽，已近在咫尺！腥风扑面，磷火于雾中拖出幽绿残影，利爪裂风，直取柳如丝咽喉与腰腹！
柳如丝面色一白，短杖下意识前点，苍青净化光环嗡然绽开，较常时小一圈，光却更凝。光环扫过二兽，其眼中磷火骤黯，动作现出瞬息迟滞，喉中发出低沉厌憎的嘶吼。
就这迟滞一刹。
叶凡动。
他原立柳如丝侧前半步，此刻身形一晃，竟似分作两道残影。左影抬手，非用刀，并指如戟，指尖一点极凝星力于灰暗中绽出微芒，疾如电闪，精准刺入左侧夜嚎兽大张的口中！星力自口腔灌入，瞬搅喉管，透后颈！那畜生连惨嚎都无，幽绿磷火骤灭，庞躯如破袋栽地。
右影动作更简。锈刀出鞘，无炫目刀光，唯见一道朴实灰线撕裂空气。刀锋精准掠过右侧夜嚎兽颈侧骨甲最薄处。嗤——！刃入肉，断筋裂脉，暗红血喷溅而出，于灰雾中绽开凄艳血花。那兽前冲之势未消，踉跄数步，轰然仆倒，四肢抽搐。
眨眼间，扑向柳如丝的二兽毙命。
而扑向老刀那头夜嚎兽，被枯枝扰了视线，爪挥空，方欲调整，金焱长枪已至！枪如火龙，携炽烈金绿焰，狠狠贯入其胸腹！火焰于体内炸开，焦臭弥漫，夜嚎兽发出一声短促凄嚎，倒地毙命。
三头夜嚎兽，自扑出至毙命，前后不过三息。
然浓烈血腥气已如炸开般，随灰雾流动，急速弥散。
老刀立于数步外，抱臂，三角眼中非但无后怕，反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阴笑。他非但未上前，反又退两步，几欲没入更浓雾中。
“啧啧，身手不赖嘛，新肉们。”他舔舐黑黄牙齿，“不过血腥气散开喽。”
话音刚落。
四周灰雾深处，死寂彻底打破。
簌簌簌簌
密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初时犹远，旋即逼近，似无数爪趾踏过腐殖层。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幽绿磷火，于灰蒙雾障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如飘浮死亡之海的鬼火丛林！
至少三四十头！或更多！它们被同类血气彻底激醒，自藏身的雾霭与扭曲树根下钻出，幽绿磷火死死锁住叶凡四人，喉中发出低沉饥暴的咆哮。
金焱骂了句极脏的，长枪横前，枪身火焰跳动，将周遭数尺雾气映成诡谲金绿色。洛星河面色发青，自怀内快速掏出数张符箓拍地，符光闪烁成圈微芒，然于此压制神识的灰雾中，效力大减。柳如丝紧握短杖，净化光环竭力撑开，苍青光在浓雾与漫天绿火映衬下，单薄如纸。
而老刀，那干瘦监军，此刻已退至更远处，身形几不可辨。唯其嘶哑难听、挟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声，穿透混乱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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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鸟们，替老夫好好挡着！老夫这便去替尔等唤援军！哈哈！”
笑声未落，他转身便逃，几个起落，彻底没入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深处，速度快得全不似先前步履拖沓的老朽。
“援军？屁的援军！”金焱怒吼，“这老狗卖了我们！”
兽群包围圈急速收拢。最近几头夜嚎兽已按捺不住，低吼着试探逼近，幽绿磷火于雾中划出诡谲轨迹。
然正当此兽群环伺、监军背弃的绝境，一直沉默的叶凡，却缓缓抬头。
他未看那些渐逼的、眼燃磷火的畜生，目光反而投向灰雾上方，投向那些扭曲古树更高处、被浓雾遮蔽的枝桠。
其眼神，冷如万载寒冰。
“原来，埋伏的不止畜生。”
低声一句，却令身侧三人皆是一怔。
仿佛为印证其言——
灰雾高处枝叶间，几道轻微、几被兽群躁动掩盖的机括扳动声，倏然响起！
咻咻咻——！
五道幽蓝寒芒，撕裂灰雾，以极刁角度自上而下劲射而来！非射向最前的金焱，非射向布阵的洛星河，而是——全数对准刚刚连斩二兽、此刻背对彼方的叶凡后心！
淬毒弩箭！弩手藏于树上！
时机歹毒至绝——正值兽群被血气激得将发总攻、众人心神俱被牵引的刹那！
柳如丝惊呼，短杖光芒暴涨欲阻，然弩箭太快！太骤！
金焱目眦欲裂，欲回身，却被侧翼一头趁机扑上的夜嚎兽缠住！
洛星河符阵光晕方起一半！
五支毒弩，已至叶凡身后三尺！幽蓝箭镞于灰雾中，闪着淬毒的、死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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