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幽蓝寒芒撕裂灰雾的刹那，时间黏稠如胶。
金焱的怒吼扼在喉中，枪尖距扑来的夜嚎兽尚有半尺。洛星河符阵的光晕刚漫过脚踝。柳如丝苍青光芒暴涨却追不上箭速。老刀逃窜的背影彻底没入浓雾，唯余幸灾乐祸的回响在耳。
弩箭尖啸，毒腥先至。
叶凡未回头。
他握锈刀的手腕一翻，刀身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撩起。无炫目光华，唯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灰暗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弧。看似随意，然刀锋过处，空气发出被强行割裂的嗤嗤锐响。
铛！铛铛铛铛！
五声交鸣几乎叠作一声，清脆刺耳！
五支淬毒弩箭，在距叶凡后心不足一尺处，被那道灰弧精准无比一一磕飞！箭矢打着旋儿迸溅，扎入腐殖层或树干，噗噗闷响，幽蓝毒液迅速侵蚀周遭，腾起刺鼻白烟。
高处浓雾枝叶间，传来数声压抑的惊呼。
而此刻，下方被血气彻底点燃的夜嚎兽群，总攻爆发！
呜嗷——！
不知哪头先发出凄厉长嚎，如号角。数十点幽绿磷火骤然暴亮，三四十头夜嚎兽自四面八方，如灰色死亡潮水，疯狂扑向被围在中心的四人！腐臭腥风汇成一股，几将灰雾冲散，视野瞬间被嶙峋骨架、燃绿眼窝与交错利齿填满！
金焱狂吼，长枪舞作一片火轮，枪上火龙翻腾，将最先扑至的两头夜嚎兽捅穿挑飞，火焰炸开，焦臭弥漫。然更多畜生悍不畏死涌上，利爪撕扯，尖牙啃噬，他立时左支右绌，枪势被压。
洛星河催动符阵光芒连闪，地面冒出尖石，绊倒冲近的数头，然立被后续兽群踏碎。他面色发白，又掏符箓，却已不及激发。
柳如丝将净化光环撑至极处，苍青光如水波荡，凡冲入光环范围的夜嚎兽，动作皆现明显迟滞，眼窝磷火摇曳，发出痛苦嘶吼。然兽群数量太多，光环范围被压缩得愈小，她额见汗，身形微晃。
而叶凡，在磕飞弩箭的下一瞬，已动。
非守，乃迎着兽潮最密处，撞入！
他手中锈刀，于此一刻似活了过来。依旧无耀眼刀光，然每一次挥动，皆带起一道灰色的、凝练至绝的死亡弧线。刀锋所向，非坚硬骨甲，而是夜嚎兽颈侧最薄弱的筋肉连接处，是眼窝深处那簇幽绿磷火，是张巨口时暴露的上颚软肉。
快！准！狠！
第一刀，灰线掠过，一头凌空扑来的夜嚎兽身首分离，头颅飞起，绿火灭，无头尸身仍凭惯性前冲数步方倒。
第二刀，刀尖如毒蛇吐信，点入另一头侧面袭来的畜生眼窝，星力透入，颅内爆开，绿火瞬散。
第三刀，第四刀
叶凡的身影在灰色兽潮中仿佛化作一道更深的灰影，所过之处，无僵持，无缠斗，唯最简高效的杀戮。锈刀在其手中不再是凡铁，而是收割生命的灰色闪电。夜嚎兽凄厉惨嚎接连响起，又迅速被后续咆哮淹没。暗红兽血混灰白腐殖物四溅，将此雾域染得愈秽。
他不仅杀人，更在移动，每一步踏出皆巧妙避开兽群最疯狂的扑击点，每一步皆带动刀锋划过最致命的轨迹。短短七八息工夫，扑向他和柳如丝方向的十数头夜嚎兽，已倒了一地，残肢断躯，血腥冲天。
高处，枝叶间的弩手显被下方此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的屠杀震住。短暂死寂后，是更慌乱的机括扳动与装填声。
咻咻！
又是两支毒弩射下，此次目标明确，直取叶凡咽喉与心口！角度更刁，速度更快！
叶凡脚下正踩一头夜嚎兽尸借力，身形未稳。眼看弩箭及体，他却猛地仰身，一个铁板桥，两支弩箭擦其鼻尖与胸腹飞过，射入身后雾中。同时，他左手一拍地面，身体借力腾空，如鹞鹰翻身，竟逆下落的趋势，朝着弩箭射来方向，疾扑而上！
锈刀在前，人随刀走！
“拦住他！”高处传来一声惊惶嘶叫。
枝叶乱晃，人影绰绰。至少三名弩手仓惶弃弩，抽腰间短刃，迎向扑上的叶凡。
刀光，于此一刻终于亮起。
非锈刀的灰，而是一抹凝聚到绝、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星芒！那星芒自锈刀刀尖迸发，瞬延伸，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凝若实质的剑罡！
剑罡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一道拦阻的身影，连人带刀，被剑罡从中劈开！血雨混内脏碎片泼洒而下。
第二人骇然欲退，剑罡已如影随形，点其眉心。一点红痕浮现，旋即整个头颅向后炸开！
第三人怪叫一声，纵身从树上跳下，欲借浓雾逃窜。身在半空，那道夺命剑罡已后发先至，自其后背透入，前胸穿出！他像只被射中的鸟儿，直挺挺栽落，砸进下方腐殖层，溅起大片烂泥。
叶凡身形落于枝桠，锈刀垂下，刀尖一滴血珠滚落。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个方向——那里还有两道惊慌失措、正欲逃窜的身影。
他未追，而是抬起左手，虚空一握。
那两支射空后钉在树干上的幽蓝毒弩，竟嗡嗡震颤，猛地自行倒飞而出！速度快逾闪电，在空中划过两道幽蓝残影，噗噗两声，精准无比贯入那两名逃跑弩手的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身形一僵，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五名埋伏弩手，全灭。
下方，兽群攻势亦为一滞。幸存的二十来头夜嚎兽，似被上方同伴瞬死的景象与那冲天而起的凛冽杀气震慑，幽绿磷火闪烁不定，低声咆哮，竟不敢再轻易上前。
金焱压力一轻，趁机一枪捅穿面前夜嚎兽眼窝，抽枪后退，大口喘气。洛星河与柳如丝亦聚拢，三人背靠背，警惕盯着周遭逡巡不前的兽群。
叶凡从树上跃下，落于兽尸堆中，锈刀归鞘。他未看那些畏缩的夜嚎兽，径直行至最早被杀的一头夜嚎兽尸身旁——正是老刀先前蹲看骸骨处。
他以足踢开兽尸，腐殖层下，露出一不起眼的、用枯叶烂泥遮掩的小坑。坑内，丢着一鼓囊囊的、染满新鲜血迹的脏布袋。
叶凡弯腰捡起布袋，入手沉。解开系绳，往里瞥。
内里是数株带泥、形态扭曲、散发阴寒气的藤蔓——鬼哭藤。四五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孔、触手冰凉的黑色石头——腐心石。还有数颗沾血、显是刚拔下不久的夜嚎兽獠牙。
任务所需物品，齐了。
然除此之外，布袋底层，尚有另几样：一块半掌大、边缘不规则的暗绿金属碎片，上刻细微纹路，与独眼老头那片极似，然符文不同；一小卷用坚韧兽皮绘的简陋地图，标注数个血色记号圈出的点；以及，数枚样式统一、刻交叉刀剑徽记的金属牌——战盟身份牌，级别不高，却确是制式物。
叶凡面无表情将布袋重系，拎于手。他抬头，看向四周那些仍在低吼徘徊、却不敢上前的夜嚎兽。
“滚。”
他只吐一字，声不高，然挟着某种冰寒彻骨的杀意，随其刻意释放的一缕气息弥漫。
那些夜嚎兽眼窝中的幽绿磷火剧烈闪烁，发出不安呜咽，竟真的开始缓缓后退，旋即转身，夹尾，迅速没入浓雾深处，连同伴尸首亦不顾拖走。
转眼间，此片方才还是血腥战场的林间空地，除却满地狼藉的兽尸与五具弩手尸身，唯余他们四人。
寂静重笼，唯余几人粗重的呼吸，与血滴自枝叶、自刀刃滑落的滴答声。
金焱一屁股坐地，抹了把脸上血汗，看着叶凡手中那染血布袋，啐了一口：“老刀那龟孙果然留着后手。这些东西，够咱交差？”
叶凡点头，将布袋扔予洛星河。“收好。”
他行至一具弩手尸旁，以足翻开，扯下其遮脸黑布，露一张陌生的、因恐惧扭曲的脸。复于其腰间摸索，扯下一块木牌——血斧团佣兵牌，背面刻一歪扭‘刀’字。
“果是血斧团的人。”洛星河声冷，“老刀与他们一伙，设局坑杀新人，黑吃黑。”
柳如丝面色犹白，低语：“我们现下回？”
叶凡看了看渐稀薄的灰雾，复看了看手中那沾血佣兵牌。“回。”他顿了顿，声平淡，“去领咱们的报酬。”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集齐任务所需的鬼哭藤、腐心石与夜嚎兽獠牙，用另一布袋装好。至于老刀那染血布袋，被叶凡单独收起。
沿来路，靠洛星河勉强辨向，于灰雾中穿行。或因方才叶凡释放的那缕气息，或因兽群被杀破了胆，回程路上竟再未遇袭。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走出枯萎古林外围，回至林缘。
外头天色依旧是那令人压抑的暗红，辨不清时辰。那艘送他们来的破旧飞舟仍停原地，驾驶员靠船舷打盹，被金焱拍醒时吓了一跳，见四人浑身浴血、煞气未消的模样，更是话不敢多说，忙启飞舟，朝堡垒方向疾驰。
飞舟上，四人沉默调息。金焱擦拭枪身血污，洛星河整理符箓，柳如丝闭目恢复。叶凡靠船舷，望下方飞速掠过的、荒凉狰狞的大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内那块冰凉的、刻‘刀’字的佣兵牌。
回至堡垒外城，穿过依旧嘈杂混乱的街道，再踏进血斧团那扇钉满铆钉的大门时，大厅里的喧嚣似都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射来，落于他们血迹斑斑、气息凛然的身上，落于他们手中那个装任务物品的布袋上，然后，又迅速转向柜台后——独臂壮汉早已抬头，那只独眼死死盯住他们，尤在看到只他们四人、老刀不见影时，眼神骤阴。
叶凡行至柜台前，将装任务物品的布袋，咚的一声，扔于厚重原木台面。
“东西齐了。验货。”
独臂壮汉未立动。他独眼扫过四人，尤在叶凡脸上停了停，声从牙缝挤出：“监军老刀呢？”
“死了。”
叶凡答得干脆，同时，将那个染血的、属老刀的布袋，亦轻置于柜台，就在任务布袋旁。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