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布袋砸落柜台,在骤寂的大厅里格外突兀沉重。粗布表面沁着暗红血渍,边缘沾灰白腐殖。
独臂壮汉那只独眼,死死钉在染血布袋上。他认得此袋——是老刀那老瘪三常年挂腰后、塞私货的物件。如今这袋鼓囊沾血,被这叫叶凡的新人,轻飘飘掷于他面前。
“老刀呢?”声自喉底挤出,粗嘎如砂纸磨锈铁。
“死了。”叶凡答得无半分犹豫,脸上连丝多余神色都无。“验货,给钱。”
大厅里原本的嘈杂,不知何时已彻底死寂。所有目光皆聚于此——惊疑、幸灾乐祸、冷漠打量,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血斧团非善茬,老刀更是团中出名心黑专坑新人的老油子。如今老刀死了,死在新人手里,贴身袋子被当众甩回柜台。
这一巴掌,抽得响亮。
独臂壮汉脸颊筋肉抽搐数下。他伸出健全右手,缓缓解开染血布袋系绳,动作极慢,似每动皆压千斤。袋口敞开,独眼往里一扫——鬼哭藤、腐心石、夜嚎兽獠牙,任务所需,一样不少。然底下那几样,令其瞳孔骤缩。
暗绿金属碎片,兽皮地图,那几枚战盟制式身份牌。
他猛抬头,独眼中不再是阴沉,而是某种近乎暴怒的凶光,然凶光之下,又压着一丝难察的惊悸。他死死盯住叶凡,喉结上下滚动,似欲言,又硬生生咽回。
大厅空气似已凝固,唯粗重呼吸与远处压低了的议论。
僵持约三四息。
独臂壮汉忽咧嘴,露一口黄黑牙,发出嗬嗬两声,不知是欲笑或欲骂。那只独眼中凶光渐敛,换成一种更复杂、带审视与忌惮的神色。“好好得很。”
他不再看袋中那些要命物事,伸手自柜台下摸出一沉甸甸小皮袋,又数出五十枚散碎星晶,哗啦一声堆于柜台。“任务酬劳,两百。”他顿了顿,声压得更低,却令大厅前排皆听得清,“这五十,是赔罪。老刀办事不利,死了活该。”
他将装两百星晶的皮袋与那堆散碎星晶,往前一推。
叶凡未语,伸手拿过皮袋,入手沉甸,约是两百之数。复将五十枚散碎星晶扫入另一小袋。随后,他拿起柜台上那染血布袋,系好,重拎于手。
未即走,而视独臂壮汉,平静问:“还有事?”
独臂壮汉脸颊筋肉又抽,挤出一极难看的笑:“没事了,几位慢走。”
叶凡转身,当先向大门去。金焱、洛星河、柳如丝紧随。四人身上犹带浓重血腥与战后煞气,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道,无人敢拦,甚无人敢大声喘气。道道目光追其背影,直至他们踏出血斧团大门,没入外头昏光。
大门合,隔绝内外。
大厅死寂片刻,随即轰地一声,嘈杂议论猛然炸开,较前更响。
独臂壮汉脸上假笑瞬失,独眼中寒光四射。他猛挥手,一立于阴影中的瘦高个儿立时凑上。“团长在何处?速报!就说老刀栽了,点子硬得离谱,用的”他咬牙,声压得唯二人可闻,“用的似是星痕殿内部流传的破军斩路子!还有,老刀袋中有战盟牌子,此事捂不住了!”
瘦高个儿面色一变,重重点头,转身飞快钻入柜台后小门。
独臂壮汉独眼扫过大厅中仍在议论的各色面孔,猛拍柜台,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他妈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被其凶戾气势一慑,议论声稍低,然各色目光依旧闪烁。
叶凡四人出血斧团,未于外城混乱街道久留。手中有了星晶,首务便是觅稍像样的落脚处。在近内城边缘、稍静些的巷,寻了家观之尚规整的石楼客栈。价不菲,一间房日需二十星晶,然至少洁净,有门有锁,还有简略隔音阵法。
交三日房钱,又要了些热水与干净衣物。四人轮流洗去一身血污疲惫,换上客栈所供粗布衣袍,虽料糙,却较先前那身沾满血污泥泞的强多矣。
金焱将装星晶的皮袋倾于房中唯一的木桌,哗啦一片。他数了数,二百五十枚,整的。加之前所余零碎,差不多二百六。“三天房钱去六十,还能剩二百。”他舒口气,“妈的,总算不用睡狗窝了。”
洛星河坐窗边,擦拭他那几枚常用符箓,眉微皱:“血斧团不会就此罢休。老刀之死,还有袋中那些物事”
柳如丝捧杯热水,小口啜饮,面色恢复些红润,低语:“那个独眼掌柜?他见牌子时,眼神骇人。”
叶凡靠坐墙边硬板床,闭目调息。闻言,眼未睁,只淡声道:“兵来将挡。”
房内暂静,唯金焱数星晶的轻微碰响与洛星河擦符的沙沙声。连续厮杀与紧绷心神骤然松驰,疲倦如潮涌上。
然此份松驰,未能持续多久。
笃,笃笃。
敲门声起,不重,却清晰,带某种刻板节奏。
屋内四人瞬警。金焱一把抓起靠桌长枪,洛星河指间夹住符箓,柳如丝放杯。叶凡睁眼,视房门。
“谁?”金焱沉声问。
,!
门外静一瞬,随即传来一平稳、无甚情感的声:“星痕殿,外城巡察司。请叶凡阁下,开门一见。”
星痕殿?
金焱与洛星河对视,皆见对方眼中惊疑。柳如丝亦紧张看向叶凡。他们进城才多久?怎就被星痕殿盯上?是因血斧团之事,还是古林中那几具弩手尸身,或,老刀袋中战盟牌子?
叶凡脸上无意外,他起身,行至门边,抬手拉开栓。
门外立二人。
一身制式暗青轻甲,甲胄线条简,做工良,表面有淡淡能量流光,观之非血斧团破烂可比。腰间佩制式长刀,刀柄有星痕殿徽记。二人立得笔直,眼神锐利,气息凝实深厚,竟皆是元婴后期水准,且根基扎实,远非寻常佣兵可比。
左者稍年长,方面,神情肃。右者年轻些,眼神带审视。
年长守卫目光扫过屋内如临大敌的金焱三人,最后落叶凡脸上,微颔首。“叶凡阁下?”
“是我。”
年长守卫自怀内取出一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正面刻星辰与剑交叉徽记,背面有一‘巡’字。令牌散发淡淡威压波动。“我二人乃星痕殿外城巡察司直属卫队。奉巡察使大人令,请叶凡阁下前往巡察司一叙。”
其语气算客气,然那公事公办的冷淡与不容置疑之味,甚明。
金焱忍不住上前半步:“何事?我们刚回,什么都不知。”
年轻守卫瞥金焱一眼,未语,然眼神透出的意甚明——未问你。
叶凡抬手,止金焱。他视那令牌,复视二守卫。“现在?”
“巡察使大人正于司内等候。”年长守卫收令牌,做请势。
叶凡回头,对金焱三人道:“你们留此,待我回。”
金焱急:“老叶!”
叶凡视其一眼,眼神平静。“关好门。”
言罢,他迈步出房。两名星痕殿守卫一左一右,随其身后,步声于静廊中响起,渐远。
金焱砰地关门,面色难看。洛星河行至窗边,小心掀帘一线下望。只见叶凡在那二守卫‘陪同’下,出客栈,很快没入巷口,观方向,确是朝内城去。
“d,这叫什么事!”金焱烦躁抓发。
洛星河放帘,眉紧锁。“星痕殿怎会如此快寻上门?是因我等古林动静太大,还是有人递了话?”
柳如丝握已凉的水杯,轻语:“会不会是血斧团?”
房内再陷沉默,唯不安弥漫。
而此刻,客栈楼下对面,一处堆杂物的阴影里,一缩在破烂袍中的身影,正眯眼,视叶凡三人没入巷口。他那完好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咕哝:“星痕殿也掺和进来了?有意思”
他正欲悄悄退走,去报予某主子。
忽,他浑身一僵。
因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自其背后阴影中伸出,轻轻搭于其肩颈连接处。指力透入,瞬封死他数条主经脉与声带。
一平静的、他有些耳熟的声,贴其耳响起,带一丝寒意。
“独眼蝰,你的主子是黑蝠,还是血斧?”
独眼老头独眼中瞬被恐惧填满。他欲挣,欲喊,却连根指头都动不得,喉中只能发出嗬嗬漏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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