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是金属的，四方如密封铁盒。无窗。墙、地、顶，皆同一种哑光灰白金属，磨得能照出人影，然影是模糊扭曲的，久视令人晕眩。顶上数块晶石洒下冷白光，均匀得过分，连阴影都难寻。空气里有股味儿——似雷雨前的臭氧腥，底下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拭后的凉意，吸进去，喉头发紧。
一张金属长桌，两边各一张金属椅，冷冰冰焊死在地。叶凡坐一头，对面空着。带他来的守卫丢下句“等着”，门便无声滑拢，严丝合缝。静，死静。唯己身血液过耳的嗡嗡声，与这金属盒子本身那种极低沉、几不可感的嗡鸣，似活物在缓呼吸。
等了不知多久。或半炷香，或更长。时间于此黏稠如浆。
门再无声滑开。
进一人。
中年，个不甚高，然背挺直如钉入地的钢钎。衣暗青色，近观几近墨黑，样式简到苛刻，除左胸一枚小小星辰剑徽，再无半点饰物。脸方，线条硬似锤凿粗暴修出，眉浓黑，眼不大，然眼珠黑得渗人，视来时，不似看人，似在评估一件工具，或一个需被处置的麻烦。
他行至对面，拉椅坐下。金属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吱——”一声短促锐响，于绝对静中格外刺耳。坐定后，未即开口，就那么看着叶凡，目光自额扫至下颌，复自肩落于扶手上的手，仔仔细细，寸寸不漏。那目光有重量，沉甸甸压来。
叶凡未躲，亦未硬顶，就那么平平回视，甚至略带些走神似的，指尖无意识于冰凉金属扶手上划圈。
房内唯余那低频嗡鸣，与二人几乎不闻的呼吸。
终于，中年人开口。声不高，微沙，然每字皆咬得极清，硬邦邦，不带温度。“叶凡。登记信息：青岚星域，散修，元婴初期，体修。”他顿了一下，手指于光滑桌面无意义一抠，留一点几不可见的湿痕。
叶凡未应。
“三日。枯萎古林外围。”中年人身微前倾，那双黑沉眼珠锁定叶凡，“你等那队，遇夜嚎兽群。过四十头。一刻钟，全灭。同时，血斧团五名弩手伏你等，亦死。监军老刀失踪，今观，是死了。”他说得平淡，似念仓廪出入清单，然每数字、每结果，皆准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停，观察叶凡。叶凡面上无甚波澜，唯划过扶手的指尖，滞了一瞬。
“斗战记录我看了。”中年人往后微靠，椅背发出轻微金属变形声，“搏杀手法，效高，近身为主。然关键那一下”他眼神锐利起来，“那道剑罡。凝练得不寻常。瞬息，三弩手。这路子”他拖长调，未言尽，然意已明。
叶凡眉几不可察地一动，未认，亦未否。
“老刀随身袋中，”中年人话锋一转，语气更冷硬几分，“有三枚战盟低级执事牌，一块‘灵纹金’残片，还有张草图，标着内城第七区一仓库。”他盯住叶凡，“此些物事，牵涉一桩正查的案——违禁品私运，或还有堡垒内部之人，与外界勾连。”
话音落，房内温度似骤低数度。顶上冷白光，照得人脸发青。
“现下，我有数问。”中年人再前倾，那无形压力几凝成实质，压于叶凡肩头。“其一，你之真实修为，究竟至何处？其二，你那手剑罡，自何处习得？其三，老刀，是你等自卫所杀，抑或灭口？其四，”他顿了顿，每字皆如冰珠砸下，“袋中那些物事，你知多少？抑或说，你，参与几多？”
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沉，砸得人喘不过气。此非询问，乃审讯。
叶凡沉默。手指不再划圈，而是收回，轻搭于膝。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慢慢抬眼，视向对面那双审视的眼。声平静，甚有些过于平静了，于此境下，反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劲儿。
“其一，元婴。你神识不弱，自可探看。”他甚微微抬了抬下颌。
中年人眼神一凝，果分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扫来，于叶凡身周盘旋片刻，退了回去。他眉几不可察地一皱，显未探出预想之物，然那股不对劲之感更显。
“其二，家传。乡野把式，无名无号。”叶凡续道，语气无甚起伏，“观之似甚‘破军斩’，巧合罢了。”
“其三，他要杀我等，我等宰了他。就此简单。”
“其四，”叶凡看了眼中年人，“袋自我自兽尸下拾得。内有何物，未细观，亦无兴致观。”
答得简，直，甚有些糙。然恰是此糙，于此精密、冰冷、满布算计之境，反有种奇异的、令人难驳的真实感。
中年人盯住他，看了很久。久到叶凡几可数清其眼角那数条细纹的走向。忽，中年人嘴角扯了一下，非笑，是颊肌一生硬的抽动。“你很会说话。”他道，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起身，行至侧面那堵灰白金属墙边，伸手于某处毫无特征之位一按。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块，露出后头复杂的、闪着各色微光的符文阵列，与数面悬浮的光幕。光幕上画面流转：外城嘈杂街景，堡垒外围巡逻队机械步伐，甚有血斧团大厅一角，独臂壮汉正凑一手下耳边，急切言语，面色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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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有堡垒的规矩。”中年人背对叶凡，声于空旷金属房内带回音，“星痕殿的规矩，更严。你身上疑点不少，牵涉之事，亦不小。”
他转身，目光如刀。“现下，予你两条路。一，受巡察司‘临时征调’，协我调查战盟牌子与私运案。此间，你受我节制，然亦能享些便利，分些资源。二，”他语气陡沉，“以‘涉危堡垒安全、隐实力、或勾联外部’之名，正式拘押，全面审查。进去了，何时出，便看审查进度了。”
他行回桌边，双手撑于冰凉桌面，俯视叶凡。“择何者？”
叶凡抬头，目光与之相接。“协查，具体需做何事？”
“该你知时，自会告知。”中年人直身，语气公事公办，“多时，你可于外城活动，然不得离堡。定期来此报备。必要之时，或需你处置些星痕殿不便直接出手的麻烦。自然，有酬。”
“多久？”
“查至水落石出，抑或，你证己彻底干净。”中年人淡淡道，“或速，或甚久。”
叶凡沉默片刻。手指于膝上轻敲两下，随即，起身。“我择一。”
中年人似不意外，自怀内摸出半掌大的暗青金属牌，随手掷于桌。牌正面星辰剑徽，背面刻一‘协’字，下有一串编号。“临时协查令。滴血。凭此，外城大多处你可去，低级巡查盘问可应。遇要命事，往内灌真元，附近我等人可收得。”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然此牌亦是锁。你之大概行踪，会被记下。”
叶凡拿起牌。入手沉，冰凉，边缘有些硌手。指尖通出一点血珠，滴于牌面。血迅速渗入，牌微亮，旋即复暗，然能感一丝微弱联系已建。
“现下可走了。”中年人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门口有人引你出。记着，随时待命。”
叶凡未再多言，转身向那闭拢的门。门无声滑开，外立着那年长守卫，对他做一简势。
踏出此栋森严冰冷的金属建筑，重吸到外城那混杂血腥、汗臭与尘埃的空气时，天色似又暗沉几分。暗红天穹上，三轮怪月斜挂，光晕浑浊。
年长守卫送至街口，便转身折返，步伐一丝不苟。叶凡立于街口，回望一眼那栋于杂乱低矮建筑群中突兀耸立的金属方碑，眼神里无甚温度。
他摸了摸怀内那块新得的、带金属冷硬的牌，复摸了摸另一侧内袋——那里有块自独眼蝰身上摸来的、犹带对方体温与油腻的骨片。
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非但未散，反似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晕开，愈扩愈大。
他不再停留，脚步加快，朝客栈方向，迅速没入街道交错的人影与昏暗中。
（此刻，客栈对面阴影深处）
独眼蝰如条被扔上岸的鱼，瘫于杂物与墙根的夹角，浑身冷汗早将油腻袍子浸透，湿冷贴于皮包骨的身上。那只完好的独眼中，此刻唯余最纯粹的恐惧与哀告，眼珠拼命转动，欲传递求饶之讯。他颈侧，一只脚不轻不重踩于彼处，力道卡得极准——恰可让他勉强抽气，然又半点动弹不得，连喉中都只能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踩着他的人半蹲于更深的阴影里，脸上无甚表情，正是本该在巡察司的叶凡。然此“叶凡”身形略显虚幻，气息亦微弱飘忽，更似一道由精纯神念混真元暂捏合出的影子。此乃踏入那金属盒前，叶凡悄然分出、藏于附近的一缕后手。
影子低头，冰冷目光落于独眼蝰扭曲的脸上，神念化作细微尖刺，直扎入对方识海：“你尚有三息。三息后，我本体回，抑或我觉你无用了，便踩断它。”
独眼蝰喉中“嗬”声加剧，独眼疯狂眨动，示明。
“言。谁令你盯我等？黑蝠，抑或血斧？为何？”
杂乱的、满布惊恐的神念碎片断断续续涌来：“血…血斧…独臂…令我观…观你等死未死…观星痕殿…有、有无动静”
“尚有何？”
“老…老刀之图…是、是内城七区…战盟与…与某大人物走、私运的仓点…黑蝠团亦、亦欲得…独臂惧你等…将物事捅予星痕殿…故、故令我”
“故令你盯着，必要时，灭我等之口？”
独眼蝰独眼中涌上绝望，算是默认。
“你实听谁命？‘上面’是何人？”影子脚下力道微增。
独眼蝰脸憋成酱紫，神念混乱不堪：“我…我是‘影鼠’…之线…听、听‘上面’安排…啊——！”
他未能言尽。影子眼神一厉，脚下真元轻轻一吐。独眼蝰浑身剧震，眼白一翻，彻底昏死，气息微弱然暂无性命之虞。
影子于消散前，将此瘫软之身拖至杂物堆最深处，随手布下个简陋的隐匿与禁锢法印。此小手段困不得真正高手多久，然拖些时辰，足矣。
几乎就在此道影子消散的同时。
客栈二楼，叶凡等人所租那间房门外。
四条着漆黑紧身衣、胸口以暗红线绣狰狞黑蝠徽的身影，如自地板阴影中浮出一般，悄无声息现于廊道两端，彻底堵死了前后去路。他们面蒙黑巾，唯露一双双冷漠的眼，手中反握弧线诡谲的弯刀，刀身于廊道昏光下，流淌着幽蓝的、不祥的光。
为首那人，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于门板上。
笃，笃笃。
节奏与先前星痕殿守卫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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