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是真石头垒的。厚,实,窗开得又小又高,还嵌着铁栏。外头天光透进来就那么一束,斜斜的,光里能见灰尘缓缓打旋。屋内倒还洁净,有床有桌,较外城那狗窝强,可待着就是憋闷。空气里有股味儿——似墙角常年不见光处,长了层看不见的霉,那股阴湿气直往骨缝里钻。
金焱在屋里踱第四圈了,靴底蹭着石板地,嚓嚓响。他猛止步,抬腿朝墙就是一蹚。
咚!
闷响。墙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操!”金焱骂了句,搓了搓震得发麻的脚底,“这他妈是安全屋?跟蹲大牢有屁两样!”
洛星河盘坐床沿,眼半阖,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数圈,他睁眼,指了指墙角天花板交汇的阴影,复指门框上沿,最后点向地面一块色稍深的石板。三处,指尖依次点过。
“听脉阵,窥眼符,还有个地缚印的变种,甚隐晦。”他声不高,带点疲惫后的沙哑,“主非防外,是盯着内里。”
柳如丝靠坐另张床边,短杖横于膝。她一直未语,面色较刚入时更白些,唇抿得发青。闻洛星河言,她睫颤了颤,低低开口:“尚有神识扫过。很轻,很快,隔一会儿便有一次。非同一人。”
金焱面色更难看了,拳攥得骨响:“妈的”
叶凡靠墙立着,离那扇封死的铁窗最近。他侧着头,似在听外头廊道的动静。步声每隔约半柱香便响起一次,由远及近,复由近及远,节奏稳,不快不慢。非一人,是两组,交替着来。
巡察司的“护”,与镣铐也差之不多。
他转回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于洛星河方才所指那几处。未言,只行至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水凉,有股铁锈味。他缓缓饮了半杯。
屋内复唯余金焱烦躁的踱步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堡垒永无休止的低沉嗡鸣。
夜深。外头那点可怜的天光早失,换成嵌于屋顶角落的晶石所发的冷白光,均匀,恒定,照得人脸上一丝阴影也无,反更显苍白。
笃,笃笃。
叩门声起。非守卫那种规整有力的叩击,轻,缓,带点犹豫的间隔。
屋内四人瞬静。金焱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那杆枪太长,屋里展不开,换了把备用的短刀。洛星河指间多了张符,柳如丝握紧了短杖。
叶凡放还剩半杯水的杯子,行至门边。他未即开,侧耳听。门外唯有一道呼吸声,很平稳,然略有些沉。
他拉开厚重的门栓,将门启开一道缝。
门外立着巡察使。未着那身板正的暗青制服,换了件寻常的灰布袍,发亦稍显凌乱,似刚自床上爬起。然那双眼睛,在廊道昏光下,依旧亮得慑人,观不出半分睡意。
他冲叶凡微颔首,侧身自门缝滑入,反手便将门带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屋内晶石的光落于其面,照出眼下的淡青,与颌上新冒的胡茬。他观之较白日于巡察司时,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坐。”他己先至桌边,拖开一椅坐下,声压得较白日低,也少了那份公事公办的硬壳。
叶凡行回桌边坐下。金焱三人未动,犹持戒备之态。
巡察使似未见,自怀内掏出个薄薄的油纸包,掷于桌。油纸包未封口,散开一角,露出内里数页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尚有不少勾画与批注。
“看。”他道,手指在油纸包上敲了敲,甲缝里尚有点未洗净的墨渍。
叶凡拿起那数页纸。纸质粗粝,边缘毛糙,似自某账簿或记录本上仓促撕下。上记近期一些物资的流转,与数笔数额不小的星晶转账,进出账户皆是代号,然指向性甚明。黑蝠团与血斧团之名反复现,而接收方或中间经手方,总绕不开一个代号——“影鼠”。
笔迹有数种,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显是不同人记录或收集后拼凑。
叶凡翻至末页,彼处附了张简陋的名单,标题书“疑似影鼠外围线人(部分)”。名单不长,七八个名字,后跟简略的身份标注。末一名,令叶凡目光微停。
独眼蝰。身份:百事通摊主(已失联)。备注:疑遭清除。
“影鼠。”巡察使待叶凡观得差不多了,方开口。他身微前倾,肘支于桌,两手指交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非帮派,非家族。是鼠,钻洞的那种。见不得光,专事些搭桥、牵线、买卖消息的活。有时亦帮着处置些‘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凡手中的纸:“黑蝠团寻你等麻烦,血斧团予你等下套,背后或皆有此鼠的影子。他们收钱办事,不问对错。近来这半年,尤显活跃,与战盟那边几个管仓的,走得特近。”
金焱忍不住插嘴,语气犹冲:“那你们巡察司是作甚吃的?就看着他们乱搞?”
巡察使抬眼视金焱,眼神很平静,未动怒,甚有点无奈。“抓鼠,须先觅鼠窝,看清鼠道。影鼠所以难抓,便是因他们藏得深,尾多,断一条尚能长。”他重看向叶凡,“独眼蝰此类,便是最外头的尾。断了,也就断了,伤不到根本。反会令他们更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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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数道浅浅的水痕。“你等现下待于此,暂安。然只是暂。影鼠若真觉你等是威胁,抑或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码要你等的命,他们总有法子将爪伸入。”他停了停,声更沉了些,“堡垒里,非铁板一块。”
屋内静了片刻。唯余晶石恒定不变的光,冷冷照着。
叶凡将数页纸放回桌,手指在‘影鼠’那代号上点了点。“你欲令我辈作甚。”
非疑,是陈述。
巡察使视他,看了好几息。随即,他身往后微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手搓了把脸,手放下时,脸上那点疲惫似更深了,然眼神却锐利起来。
“影鼠有个规矩。”他道,语速放缓,似每字皆掂量过,“他们只与‘自己人’交易,抑或,观之似自己人者。”
他手指移至名单上方,落于一名上:周富贵。后注:百宝阁二掌柜(内城)。
“此人,是影鼠的一中间人。明面管着内城‘百宝阁’的杂物采买,暗里帮着牵线搭桥,处置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巡察使的手指在那名上敲了敲,“三日后,百宝阁地下有场私拍,卖的都是些来路不正、抑或不便见光之物。周富贵会主理。”
他抬目,目光如实质般落于叶凡脸上。
“你需一个身份。一个能混入,能近他,能令他觉你是‘自己人’的身份。”
金焱猛瞪大眼:“你他妈令我辈去送死?!”
巡察使未理他,犹视叶凡。“血斧团,第七战斗小队,副队,‘严峰’。火属散修,元婴初期,贪财,手黑,无甚根基,半月前方投血斧团,靠着一股狠劲与还算过得去的实力,混了个小头目。”他说得很流畅,显是早备好此套说辞,“此人昨日于堡外三十里的黑风峡‘失踪’了,连人带他那小队,一个未回。牌子是真牌子,血斧团内部尚未及更新名录,履历我辈亦做净了。”
他自怀内摸出一物,置桌。
一块半掌大的黑铁牌,边缘不太规则,似被何物磕碰过。牌面刻血斧团的斧头徽,背面是“七副队”三小字,与一模糊的指印,似血渍未擦净。牌子冰凉,沉手,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铁锈味。
叶凡视那牌,未动。
“用他们的皮,办我辈的事。”巡察使声低沉,“黑蝠团要杀你等,血斧团亦未必干净。披上此层皮,至少在影鼠眼里,你或是条能用的疯狗,而非必须清除的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无甚起伏:“此事险。你可拒。拒了,便续于此待着,等影鼠,抑或别的甚人,寻上门。下一次,未必只四名黑蝠团的杀手。”
屋内再陷沉默。晶石的光太冷太白,照得每人脸上皆似覆了层霜。
叶凡伸手,拿起那铁牌。牌缘确有未擦净的血痂,蹭于指腹,有点糙。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复掂了掂分量。
“混入之后呢。”他问,声无甚变化。
“近周富贵。买讯,抑或卖讯。”巡察使道,“他会试你。用血斧团内部的切口、规矩,甚或可能安排‘自己人’对你下手,测你的成色。扛过去,令他觉你确系‘严峰’,是条能咬人亦能被利用的狗,方算进了门。”
叶凡将牌握于手,冰凉的铁渐被掌心焐热。他未语,似在掂量,又似在待何物。
巡察使视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他起身,灰布袍下摆带起一点微风。他行至门口,手搭于门栓,停住了。未回头,声压得很低,几似自语。
“独眼蝰失踪的那巷子,我辈的人后去细搜过。”他顿了顿,“除却斗战痕迹与一点残存的禁锢法印,尚寻得点别物。非人的。”
他稍侧过脸,余光瞥向叶凡的方向。
“数根毛。灰黑色,很短,带着暗影属性的波动。似某种小型灵兽所遗。”
影鼠影鼠。
未必尽是人。
言罢,他拉开门栓,闪身出,门于身后无声合拢。廊道里规律的步声,恰由远及近,复缓缓远去。
屋内,唯余晶石冷漠的光,与铁牌上那点未干的血腥气,缓缓渗入压抑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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