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落桌，咚一声闷响。边缘未擦净的血痂在冷白光下，暗红发黑。
金焱眼珠子钉在那牌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似被何物噎住。他猛往前踏半步，靴底刮着石板地，发出刺啦一声。
“你他妈——”声自牙缝挤出，带着火星子，“你让他去扮个死人？！还是血斧团的死人？！这跟把他捆了扔进狼窝有屁两样？！”
洛星河未动，坐床沿，背挺得有些僵。他目光落于那牌，复抬起，看向巡察使，最后转向叶凡。唇动了动，未出声，然眉锁得死紧。
柳如丝指攥短杖，指节泛白。她视叶凡，复视那牌，面色较方才更白了些。
巡察使犹立门边，灰布袍松松垮垮挂着，脸上无甚表情，似未闻金焱那声吼。他只看着叶凡。
叶凡伸手，将牌拿起。铁冰手，沉甸甸。他以拇指指腹摩挲牌面边缘，彼处有处凹痕，似被何物狠砸过，旁粘着的血痂刮下一点，化作细碎的暗红渣子，落于桌。
“严峰。”叶凡念出牌所代之名，声无起伏。
“火属散修，元婴初期，贪财，手黑。”巡察使接上话，语速平缓，似背书，“半月前投的血斧团，在第七队。七日前，带队于黑风峡劫了批小商队的货，下手狠，活口只留一个报信的。因此事，提了副队。昨日，黑风峡三十里处，他与他那队五人，全没了。现场有斗战痕迹，尸身被拖走，或是仇家，亦可能是黑吃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血斧团那边，尚未正式报损。此等外围小头目，死了也就死了，补个名的事。名录更新，约莫还得三五日。”
金焱呼哧喘气，胸膛起伏：“那又怎样？血斧团里就无识得这严峰的？一照面不就露馅了？”
“第七队是新编的队，人员杂，严峰刚提上去，与别队人不熟。”巡察使目光转来，落于金焱脸上，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毛，“至第七队内部与他出任务那五人，皆死了。余下的人，与他也才处半月，交情能有多深？且——”
他嘴角扯了一下，非笑，只是颊肌一生硬的牵动。“此等亡命徒堆里，今日称兄道弟，明日背后捅刀，太寻常。无人会深究。只要牌子对，切口对，路数对，再显出足够的狠与贪，他们便会觉，哦，严疯子还活着，命真硬。”
屋内静了静。晶石的光白惨惨泼下。
洛星河终开口，声有些干涩：“路数叶凡的路数，与那严峰，怎可能一样。”
“故须学。”巡察使言得直接，“三日。学其习惯，学血斧团内部切口暗号，学其如何行，如何执刀，如何视人。贪财，手黑——此二样，不难演。”
他重看向叶凡：“最难的是，须令彼等觉，你是一柄能用的刀，然尚未觅得真正的主子。故会去百宝阁那等地方，欲捞偏门，欲寻路子。”
叶凡将牌于手中掂了掂，复握紧。铁已被掌心焐得温热，然那点血腥气犹在。“混入，近周富贵。而后呢。自其口中撬物？”
“撬不出。”巡察使摇头，“那种老油子，骨子里皆滑。须令其自吐。令其觉，与你交易，较与旁人更安，抑或更赚。”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点别物，“周富贵是中间人，非核心。其接触的，多半亦是影鼠的外围。然通过他，或可摸到更里的线。”
“可能。”叶凡复此二字。
“是可能。”巡察使承认，“不然怎称险棋。”他往前行一步，灰布袍下摆晃动，“然你等现下，尚有别的路么？蹲于此石楼，等影鼠抑或黑蝠团，下次遣更厉之人来？抑或等巡察司里某些不净之人，将你等之讯卖出去？”
他言未尽，然意已到。
金焱拳攥得骨响，腮帮咬得铁硬，然未再吼出。他瞪着眼，胸膛起伏，终重重吐出口浊气，一屁股坐回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洛星河低下头，视己摊开的掌心，彼处有画符磨出的薄茧。
柳如丝轻吸气，复缓缓吐，握短杖的手指，松了又紧。
叶凡未看他们。他视手中的铁牌，看了许久。随即，他抬目，看向巡察使。
“三日。我要严峰所有的料，其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干过的事，愈细愈好。血斧团的切口暗号，规矩忌讳。百宝阁地下私拍的规矩，以往现过的物，常去的皆是甚人。”他语速不快，一条条列出，“尚有周富贵。其习惯，喜好，惧何，欲何。”
巡察使点头：“已备。明早送至。”
“易容之物。”叶凡复道，“不须完美，然不能一眼假。须经得起近观。”
“有。巡察司库里有数张‘幻皮’，低阶法器，贴服改骨相皮肉，元婴期不细探，看不破。然不可沾水，沾水效减半，沾血则失效。”
“兵刃。”叶凡拍了拍腰间那柄锈刀，“此物，不似严峰所用。”
“严峰用的是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背有九环，挥起响。”巡察使道，“样子货，然够凶。明早一并送来。”
叶凡不再问。他将铁牌揣入怀，贴肉放着。冰凉的铁贴上肤，激得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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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察使视他做完此些，眼神深了些。他转身，再向门口行。手搭上门栓时，他复停住。
此次他回了头，目光扫过屋内四人，最后落叶凡脸上。
“独眼蝰失踪的那巷子，”他声压得更低，几成气音，“除却那些毛，墙角石缝里，尚有物。”
他顿了顿，似需组织言语，抑或，是不确该如何言。
“一点黏液。透明，甚粘，干涸后似胶。无味，然有甚淡的灵力残留，属性甚杂，暗影为主，混杂了阴魂类的波动。”他言得极慢，每字皆斟酌，“不似人遗。亦不似寻常灵兽。”
他喉结滚动一下，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捕的凝重，抑或说，忌惮。
“影鼠影鼠，”他复了一遍昼间的话，然语气全然不同了，沉甸甸，“或许不全是人，亦不全是兽。你等要碰的，或较预想的更邪门。”
言罢，他不再停留，拉开门栓，身影迅速没入门外廊道的昏暗中。门闭，隔绝内外。
屋内重被冷白寂静的光笼罩。
金焱抱臂，盯紧闭的门板，半晌，骂了句极脏的，随即泄气般向后倒于床上，盯天花板，眼神发直。
洛星河缓缓抬头，看向叶凡，张口，欲言，终究未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柳如丝起身，行至桌边，拿起茶壶，欲倒水，手却有些抖，水洒出些于桌。她放壶，默以袖拭去水渍。
叶凡犹立原处。怀内那铁牌贴胸口，已被体温彻底焐热，然那股血腥气，与巡察使末了那几句带来的阴冷黏腻的想象，却仿佛透过肤，丝丝缕缕往骨缝里渗。
他行至窗边——那扇被封死、唯留隙的高窗。透过铁栏，能见外头堡垒永暗红的、浑浊的夜空。无星，唯三轮怪月模糊的光晕。
他抬手，视己手掌。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此双手，杀过仙，屠过魔，今却要握上一柄沾着无名死者血污的牌，去扮一个贪婪凶狠的亡命徒，钻入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中间。
他轻轻握拢手掌，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随即，他转身，行回桌边，拖开椅坐下。拿起那个冷透的、有铁锈味的茶杯，将内里余下的半杯水，缓缓饮尽。
“睡。”他道，声不大，然屋内他三人皆听清，“明日起，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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