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宝阁的后巷,窄得只容二人侧身。墙根淌着黑乎乎的粘液,不知是油是甚,泛着一层腻光。空气里的味儿更冲——前铺飘来的劣质香料,根本压不住巷子深处那股子腥气,还有墙皮返潮的霉味,混在一处,往鼻腔里钻,熏得人脑仁发闷。
巷底有道门,木头快朽烂了,虚掩着,门缝底下漏出点昏黄的光。门口蹲着俩汉子,一人在磨刀,石上淋着水,刺啦刺啦响;另一人抱臂,背靠墙,眼皮耷拉着似瞌睡,然手中攥着把剔骨短刀,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叶凡行过去,步故意放重了些,靴底踩在湿滑地上,发出噗叽闷响。
磨刀汉子抬头,眯眼上下量他。目光先扫过他那张贴了幻皮、添了道疤的脸,复落于腰间的九环鬼头刀,最后停在他胸口——彼处衣下,硬邦邦硌着血斧团铁牌的轮廓。
汉子未语,只咧了咧嘴,露满口黄牙,下巴朝那扇破门扬了扬。
叶凡亦未吭声,侧身自其与墙间的缝隙挤过,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味儿扑面撞来。似陈年血气、铁锈、腐败皮革,还有种许多不同人身上混杂的汗馊气,全闷于此地下空间,热烘烘涌上。
内里是向下延伸的土台阶,踩上去有些滑。墙上隔几步钉着盏油灯,灯苗小小,被涌入的气流吹得乱晃,投下的影亦跟着张牙舞爪。
下约二十余级,眼前稍阔。是个地窖改的,不大,约寻常屋两间大小。顶上用数根粗木撑着,渗着水,滴答滴答落于地上早成的小水洼。四面墙挂着些破布,算是遮掩,然遮不住后头土墙的潮与霉斑。
人已来了不少,约五六十,挤挤挨挨立着。大多遮着脸,或用布巾,或戴兜帽,唯露一双眼,在昏黄油灯下闪着各色各样的光——警惕的,贪婪的,冷漠的,麻木的。空气里除却那股闷臭,尚多了种压抑的兴奋,低低的交谈声如蚊哼,嗡嗡作响。
最里头搭了个简陋的木台,台上摆着张破桌。桌后立一人,山羊胡,细长眼,脸上总挂着笑,然那笑意浮于表面,眼底深处是冷的,似结了层冰。正是百宝阁二掌柜,周富贵。
他手握一木槌,正慢悠悠敲着桌面,帮帮帮,不紧不慢,似给此地下空间的嘈杂打着拍子。
叶凡顺墙根阴影,挪至个靠后的位置,背贴潮湿土墙,目光扫过全场。人堆里气息混杂,金丹期居多,元婴亦有数个,皆收敛着,然那股常年刀头舔血的凶戾气,藏不住。他注意到,有数人的站位甚讲究,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封住了数个出口方向,眼神亦不似纯粹来购物的,时不时便往周富贵那边瞟一眼。
影鼠的人。抑或说,周富贵安排的护卫。
木槌又敲数下,周富贵清了清嗓子,声不高,然带着股滑腻的穿透力,压过了底下的嗡嗡。
“各位,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清,出门不认。”他笑眯眯,细长的眼弯起,目光却如刷子般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买定离手,是赚是亏,各凭眼力运气。咱们这便开始。”
首件物事被端上,用块脏兮兮的红布盖着。掀开,是柄短剑,剑身锈蚀得厉害,然剑格处镶嵌的宝石犹幽幽发光,只是那光带着股不祥的暗红。剑身缠绕着一缕缕几不可见的黑气,隐隐有凄厉哀嚎声,修为低些的闻之,心头直发慌。
“怨魂缠身的古战场残兵,筑基修士持之,可伤金丹。”周富贵介绍得轻描淡写,“起价,八十星晶。”
台下有人举牌,九十。一百。价格缓缓上爬,终被一裹黑袍的矮子以一百五十星晶买走。交割甚快,矮子交钱,取剑,迅速挤开人群,没入通往台阶的阴影。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有刚从古坟扒出、犹沾泥土与腐朽气的玉佩,有装着不明液体、标签早模糊的琉璃瓶,甚有数块切割不规则、灵力驳杂的低阶灵石原矿。物事皆透着一股子邪性或来路不正的气息,拍卖的速却甚快,周富贵话不多,然节奏把握得极好,总能在冷场前敲下槌子,抑或用一两句撩拨的话,将价抬上去些。
叶凡一直未动,抱臂靠墙观。鬼头刀沉甸甸压于腰间,刀背铁环冰凉。他脸上无甚表情,眼神却随着每一件拍品,扫过台下举牌之人,记住那些面孔,那些气息。
空气里的腥气与沉闷感愈重。油灯的黑烟熏得人眼发涩。台下人的呼吸亦粗重了些,夹杂着低声咒骂与贪婪的吞咽声。
“差不多了。”周富贵忽停了停,脸上那层滑腻的笑收了收,多了点别的意味。他拍了拍手。
台下两名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壮汉,抬上一物。用厚厚的黑布盖着,观形似一小箱,抑或鼎?
二人将物小心置桌。周富贵上前,缓缓掀开黑布。
是一青铜小鼎。巴掌大小,三足,圆腹,敞口。鼎身覆盖着厚厚的、绿中发黑的铜锈,多处已锈死,看不清原本纹路。唯近鼎口边缘,尚能依稀辨出些扭曲的、似某种古老祭祀文字的刻痕,笔画深峻,然磨损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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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观之甚静,无先前那些拍品外溢的怨气或灵力波动。然当其完全暴露于昏黄油灯下时,整个地窖里的温度,似都莫名地降了一丝。非寒冷,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岁月与未知的阴冷,顺着裸露的肤往里渗。
叶凡靠墙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丹田里,那颗沉寂的星核,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非兴奋,更似一种遥远的共鸣,挟着苍凉与腐朽的气息。
同时,怀内贴身放着的那块古图玉板,亦传来一丝微弱得几不可感的温热。
周富贵的声音适时响起,犹带着笑,然语气里多了点刻意的神秘。
“诸位,此物,有些年头了。”他伸手,隔空点了点小鼎,“是从枯萎古林内围,一处早塌了的古祭坛边上,捡回的。或与古灵族有点干系。”
古灵族三字一出,台下先是一寂,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忌惮,甚或恐惧。
“古灵族的物事,邪门,沾了易倒大霉。谁知上头有无甚古老诅咒或残留的恶念。”一面上有刀疤的汉子低声嘟囔,声不小,周遭数人皆点头。
周富贵似未闻,笑眯眯续道:“物事嘛,就这模样。具体有何用,咱亦不清。或就是个古物,或真有点别的门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起拍价,五百星晶。”
“五百?”有人嗤笑出声,声尖利,“周掌柜,您这价开得,是打算令它自个儿留着下崽儿?”
周富贵亦不恼,犹笑着:“买卖嘛,讲个缘分。觉值,您便出价。觉不值,观观亦无妨。”
台下冷了场。五百星晶非小数,买此等看不透、或招祸的玩意儿,无人愿当此冤大头。油灯静静烧着,黑烟笔直上腾。唯角落滴水声,滴答,滴答。
叶凡动。
他举起一直抱于胸前的臂,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前点了点。动作不算快,甚有些随意。
“五百五。”他开口,声嘶哑粗糙,似久未饮水,抑或故意压着嗓子。
台上周富贵的目光,唰一下转来,落于其面。那双细长眼中,笑意似浓了一瞬,旋即复原。“好,这位血斧团的兄弟出价,五百五。”
话音刚落,另一方向,一从头到脚裹于宽大黑袍、连身形都模糊不清者,亦举起了手。黑袍袖口伸出的指,枯瘦,苍白。
“六百。”黑袍下的声传来,有些闷,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似自地缝挤出。
叶凡未看他,续盯台上的鼎。“六百五。”
“七百。”黑袍人跟得甚快。
“七百五。”
“八百。”
价格便如此五十五十地上抬。台下他人彻底成了看客,目光在叶凡与黑袍人间来回转,有幸灾乐祸的,有若有所思的。
当叶凡报出九百时,黑袍人顿了顿。随即,他忽转头,黑袍的兜帽下面,两点幽暗的光,似是眼的位置,直直刺向叶凡。
“小子。”黑袍下的声更冷了,还带着点不耐的躁意,“血斧团的穷鬼,也敢碰古灵族的玩意儿?不怕被咒死?”
赤裸的威胁,混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凡方侧过头,迎上那两点幽光。他脸上那道疤在跳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嘴角咧开,扯出一凶狠又满不在乎的笑。
“老子命硬。”他声犹沙哑,“九百五。你要跟便跟,不跟便闭嘴。”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光猛一盛。他死死盯住叶凡,看了好几息,自喉底挤出一声冷哼。
“一千!”
报价毕,他不再看叶凡,转向台上的周富贵,黑袍下的声带着斩钉截铁的味:“此鼎,我要定了。”
周富贵笑容不变,看向叶凡。
叶凡似犹豫了。他摸了摸下巴,复看了看台上的鼎,眉皱起,嘴里低声骂了句甚,含混不清。随即,他摇了摇头,放下了手。
周富贵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然立被笑意掩盖。他举槌。
“一千星晶,一次。”
“一千星晶,两次。”
“一千星晶,三次。”
“成交!”木槌落下,帮一声脆响。
黑袍人似松了口气,周身那股阴冷气息缓和了些。他行向台侧,准备交割。
拍卖续行,然气氛显松。不少人始低语,目光犹时不时瞟向黑袍人与叶凡。
叶凡重靠回墙,抱臂,脸上那副凶狠不在乎的表情慢慢收起,眼神低垂,视着己身沾了泥污的靴尖。无人见,他垂于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捻了捻。
怀内,古图玉板的温热,尚未散。而丹田星核那丝微弱的悸动,亦犹在。
他抬目,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于那正与周富贵低声交割的黑袍人背影上。随即,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朝着黑袍人稍后或会离开的、通往后仓的狭窄通道口,缓缓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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