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窄得只堪侧身。土墙未抹灰,裸露着,潮气渗出来,摸一把滑腻。顶上用数根发黑的木头撑着,木缝里长着层白毛。空气里那股子拍卖场的闷臭味淡了些,换成了更直接的土腥与灰尘气,还有隐约的铁锈味,似自通道深处飘来。
前头黑袍人的脚步声很轻,布底蹭着地面,沙沙的,几乎不闻。然其手中刚交割来的青铜小鼎,约是用个布包随意裹着,随走动,偶磕碰通道壁,发出沉闷的、微不可闻的钝响。
叶凡跟于其后七八步,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极低。鬼头刀已解下提于手,刀背铁环用布条缠紧了,免磕碰出声。他眼盯前头那团移动的黑影,耳却听四面八方——通道太静,静得有些异样。连滴水声都无。
前头的黑袍人忽止步。
他未回头,就那么立着,背对叶凡。宽大黑袍下摆纹丝不动。
通道里唯余叶凡自己的心跳,于耳膜上咚咚敲着。
过了两三息,黑袍人缓缓转身。兜帽下的阴影里,那两点幽光再亮,此次直直钉于叶凡脸上。没了拍卖场昏暗嘈杂的掩护,那目光里的阴冷与恶意,毫不掩饰地淌出。
“小子。”黑袍下的声较前更哑,带着点金属摩擦的嘶嘶,“跟了一路,欲作甚。”
叶凡未吭声,只往前行两步,拉近距离。手中鬼头刀的刀尖,微微下垂,指地。一个看似松懈,实则随时可暴起的姿态。
黑袍人喉中发出嗬嗬低笑,似破风箱漏气。“欲鼎?”他抬手,晃了晃那布包,“可啊,拿命来换。”
话音落的刹那,叶凡左右两侧紧贴的土墙阴影,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
非光影错觉,是真在蠕动!似有物自墙内长出,阴影速扭、拉长,化作两道漆黑的人形轮廓,轮廓边缘犹在不断波动、溢散。无步声,无呼吸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阴影里‘站’了起来,一左一右,封死了叶凡的退路,亦堵住了前冲的角度。
加正面的黑袍人,三角合围,成矣。
通道本就狭窄,此下更是连转身的隙都无。前后左右皆是潮土墙,顶上是发霉的撑木。空气里的温度骤降,非寒冷,是那种阴魂近前带来的、渗入骨髓的阴森。
叶凡目光左右一扫。此二自阴影冒出的家伙,同样裹于黑袍,身形模糊,看不清面。然他们手中皆执兵——左者是一柄短剑,剑身黝黑,不反光;右者是两把弯钩似的短刃,刃口泛暗蓝幽光,显是淬毒。
影鼠的人。果然一直在。
正面那黑袍人似甚满意叶凡此下的处境,兜帽下的幽光闪烁了一下,似在笑。“血斧团的愣头青,有点本事,敢跟老子抬价。”他慢悠悠道,语气里带着猫戏鼠的戏谑,“可惜,脑子不太好使。此鼎,亦是你能碰的?”
叶凡犹未语。他身微微下沉,重心落于前脚掌,握鬼头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刀身缠着的布条下,铁环似感应到主人的杀气,发出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黑袍人失了耐性。“杀。”他吐此字,干脆利落。
左右两道黑影同时动!
左首持短剑的黑影身法诡谲,如一道贴地流淌的墨汁,瞬滑至叶凡左侧,短剑无声无息刺向肋下,角度刁钻,直取肾位。右首使双钩的黑影则高高跃起,双钩划出两道交错的幽蓝弧,封住叶凡上方与右侧的闪避空间,钩风带着腥甜味,显那蓝光非仅淬毒那般简单。
而正面的黑袍人,看似未动,然其宽大袖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黏稠的精神威压,如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缠向叶凡的识海!竟是同时发动了神魂攻袭!
上下左右,连同神念,杀招齐至!配合默契得骇人,显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合击之术,根本未打算予叶凡任何喘息之机。
叶凡动。
非退,非架。是迎着左侧刺来的短剑,猛地踏前一步!
此步踏得极重,靴底砸于潮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爆响,泥水四溅。同时,他左臂屈起,肘如铁锤,狠狠撞向刺来的短剑剑身侧面!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于窄道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短剑被此势大力沉的一肘撞得向外荡开,持剑黑影身形亦为之一滞。
借此一撞的反冲,叶凡身体以左腿为轴,猛地向右后方半旋,险之又险地让过上方划下的两道幽蓝钩影。钩刃擦其肩头皮甲掠过,带起数缕断裂的皮绳,腥甜味扑鼻。
而正面的黑袍人所发的精神冲击,亦于此时狠狠撞入叶凡识海!
嗡——!
叶凡脑似被一根冰锥狠扎一下,眼前瞬黑,耳中响起尖锐鸣叫。然其识海深处,那颗历万劫、凝练如星辰的神魂核心,只微微一荡,便将那股阴冷黏稠的精神力震散大半。残余冲击,只令其身晃了晃,眼神犹清明。
此变显超黑袍人预料。他兜帽下的幽光猛一缩,发出惊疑的低呼。
就在其此一愣神的刹那,叶凡半旋的身躯已就。右手中的鬼头刀,借旋转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凶悍绝伦的灰黑弧光,斩向右侧方落地、双钩挥空尚未收势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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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太快!太猛!
那黑影根本不及回防,只来得及将双钩交叉胸前,试硬架。
喀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两柄显非凡品的淬毒弯钩,在贯注了叶凡真元的鬼头刀前,竟如朽木般被轻易斩断!刀光余势未消,狠狠劈于黑影交叉的双臂,骨碎声清晰可闻,黑影惨嚎一声,整个人被劈得倒飞而出,重重撞于后土墙,软软滑落,无声息。
一刀,废一人!
左首那持短剑的黑影见状,眼中终露骇然,然他亦是狠角,短剑一抖,剑尖爆出数点漆黑的寒星,如毒蜂群涌,罩向叶凡面门与胸腹要害,剑风凌厉,竟是拼命了。
正面的黑袍人亦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厉啸一声,再不保留,双手自袖中探出——那根本非人手,而是两只覆着灰黑细密鳞片、指尖锋利如钩的爪!他身形一晃,竟带起一串残影,真身与假影混杂,挥舞利爪,自正面扑向叶凡,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嗤嗤尖啸!
叶凡脸上那道幻皮带来的疤,在激烈动下微扭。他眼神冰冷,对左侧罩来的黑色剑星不闪不避,只微偏头,让过射向眼的数点,余者任其打于胸腹皮甲,发出噗噗闷响,皮甲被蚀出数个小洞,冒起青烟,然未能深入。
而其手中的鬼头刀,已借劈飞一人后的回旋之势,划了半圆,由下劈转为横扫,刀光如一道灰黑的铁幕,拦腰斩向正面扑来的、真身假影混杂的黑袍人!
此一刀,毫无花巧,唯纯粹的力量与速,还有刀锋上吞吐的、破开一切虚妄的凛冽真意!
嗤啦——!
似布帛被撕裂的声响。数道扑来的残影在刀光触的瞬间,如气泡般噗噗碎裂、消散。刀锋毫无滞碍地斩中了唯一真实的那道身影!
黑袍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垂首,视己腰部——黑袍被齐整切开,下面覆鳞的躯体上,一道深可见骨、几将其斩作两截的伤口,正疯狂向外喷溅着暗绿色的、粘稠的血!
他踉跄后退,撞于墙,爪徒劳捂伤口,兜帽滑落,露一张半人半鼠、狰狞扭曲的面孔,猩红的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绝望。
叶凡未再看他。刀势未尽,手腕一翻,鬼头刀改横扫为斜撩,刀锋自下而上,精准切入左首持短剑黑影因同伴惨状而稍显迟滞的空当,划过其咽喉。
“嗬”黑影喉中发出漏气声,短剑脱手,哐当落地。他扼颈,靠墙缓缓坐下,血自指缝汩汩涌出。
通道里,重归寂静。
唯余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濒死者喉中的嗬嗬喘息。
叶凡立原处,微喘息。鬼头刀斜指地,暗绿的血与鲜红的血,顺刀身血槽,缓缓汇至刀尖,一滴,一滴,砸落于地泥水中,晕开一小团污浊。
他看了一眼那靠墙、腰部几断开、犹在抽搐的半鼠人,复看了看地上二具尸身。随即,他迈步,行至半鼠人前,弯腰,拾起了那个掉落于地的、裹着小鼎的布包。
布包一角已被暗绿血浸透,触手温热粘腻。
半鼠人猩红的眼死死盯他,满布怨毒与不甘,唇蠕动,似欲言,却只能吐出带血沫的嗬嗬声。
叶凡未理,扯开布包,瞥了一眼内里的青铜小鼎。鼎身犹覆厚锈,安静无声。他重包好,塞入怀。
随即,他转身,欲离此血腥通道。
就在其转身的刹那,通道深处,那黑暗中,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混杂的步声,还有压低的呼喝!
“彼处有动静!”
“快!”
是百宝阁的护卫!被方才的斗战声惊动了!
叶凡眼神一凝,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朝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身影没入通道拐角的阴影前,他回头瞥了一眼。
那垂死的半鼠人,猩红的眼正死死盯其离去的方向,一只染血的爪,艰难抬起,颤巍巍地,于空中划了个诡谲的符号。符号完成的瞬间,半鼠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爪无力垂下。
而空气中,似有一道极微弱、几不可察的诡异波动,以那符号为中心,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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