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像条打断脊梁的癞皮狗,在天上扭。
不,说扭是抬举。是抖,是抽,是打着摆子硬往前蹭。每抖一下,舱里就哐当乱响,零件碎片混着没擦净的血,黏糊糊糊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金属烧过头的辛辣气,呛得人脑仁疼。
叶凡背靠冰冷变形的舱壁,右胳膊没知觉了,只剩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疼,一阵阵往天灵盖钻。左手里那两样东西倒没松——符印烫得掌心像握了块炭,骨简冰凉沉手,硌得指节发白。他眯眼,透过龟裂成蛛网的舷窗往外瞅。
外面是飞快倒退的、千篇一律的枯黑树冠,密密匝匝,像片凝固的、死了的海。天是永远不变的暗红色,低低压着,看得人心头发堵。飞梭飞得不高,时不时能瞥见底下林子里一闪而过的、更浓的黑影,不知是游荡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驾驶员是个狠人。半边脸被血糊了,剩下一只眼瞪得溜圆,死盯着前面模糊的视野。他双手攥着那根快掰弯的操控杆,手背青筋蚯蚓似的凸起,胳膊抖得厉害,可杆子被他定得死死的。飞梭屁股后面几个喷口,光流时亮时暗,跟喘不上气似的,喷出的尾焰黑烟多过光,拖出长长一条脏兮兮的轨迹。
“老……老金,”驾驶员从牙缝里挤出声,带血沫子,“导航……导航仪好像花了!帮我瞅瞅……方向对不?是不是……往东三号坪?”
金焱瘫在对面,肋下伤口草草捆着,还在渗血。他勉强抬眼皮,瞄了一眼旁边同样布满裂纹、画面跳动的导航屏,上面代表堡垒的光点模糊不清。“大……概对。偏了点,往左……再掰一点。妈的,这破玩意儿不如老子眼珠子好使。”
飞梭听话地、极其缓慢地往左偏了一丁点。就这小动作,整条船又发出一阵牙酸的呻吟,像下一秒要散架。
洛星河躺在金焱脚边,脸比鬼白,呼吸微弱。柳如丝被平放在唯一还算平整的甲板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背她出来的那名精锐,自己腹部绷带早被血浸透,靠着舱壁,眼神有点涣散,还强撑着没闭眼。
没人说话。不是不想,是没力气。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早被浑身疼和这摇摇欲坠的飞梭磨没了。舱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引擎垂死的哀鸣,还有外面呼呼的风声。
时间过得慢,也快。慢是每一秒都提心吊胆,快是不知不觉,前方昏暗天际线上,那片庞大、冰冷、带着铁锈色的阴影轮廓,渐渐清晰了。
堡垒。东临堡。
到了。终于他妈的到了。
可看着越来越近的堡垒,驾驶员那只独眼里的血丝反而更多了。“操……降落……有点难。”他声音发干,“起落架……不知道还能不能弹出来。平衡系统……早他妈失灵了。各位,抓稳了……咱们可能得……硬着陆。”
硬着陆。说得好听。就是砸下去。
叶凡把左手里两样东西往怀里一塞,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旁边焊死的金属把手。金焱也咬牙,用没伤的胳膊抱住洛星河。那名精锐挣扎挪到柳如丝旁边,用身体挡着。
飞梭开始减速,或者说,是引擎终于撑不住,推力在衰减。船身下坠感明显起来,像被无形大手往下摁。堡垒外围高耸的、布满防御符文的黑色巨墙和塔楼,在舷窗外迅速放大。
“看见……东三号坪了!”驾驶员嘶吼,独眼里爆出一丝光。他拼命向后拉杆,想让船头抬高。
飞梭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仿佛金属撕裂的尖啸,歪歪斜斜朝着堡垒侧下方一片相对平坦、有着明显起降标记的巨大平台扎了下去!
视角飞速拉近!平台地面上那些细微纹理都清晰可见!
“要撞了——!”
砰!!!!
不是一声,是接连好几声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
飞梭腹部首先狠狠刮擦在平台边缘突起的防撞条上,爆出一长串刺眼火星和金属扭曲的怪响!整个船体猛地震荡、翻滚半圈,侧翼着地!
咔嚓!轰!
左侧那支本就折断的翅膀,彻底脱离船体,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砸在平台边缘,碎片四溅。
失了一半翅膀,飞梭彻底失控,像块被扔出去的铁疙瘩,在坚硬合金平台上疯滑、旋转!船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到极致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拉出长达数十丈的、触目惊心的焦黑划痕和四溅火星!
舱内天旋地转!所有人被巨大惯性狠狠甩向舱壁,又弹回来,撞作一团。叶凡感觉自己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骨头架子快颠散了,怀里两样东西硌得胸口生疼。耳边全是金属变形、撕裂、摩擦的恐怖噪音,混着金焱闷哼和洛星河无意识的呻吟。
不知滑出去多远,几十丈,也许上百丈。飞梭势头终于减弱,最后,船体又猛地一震,像撞上什么障碍,终于……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船体某些部位还在发出轻微的、毕毕剥剥的响声,可能是冷却,也可能是内部结构还在缓慢崩坏。浓烟从船体多处裂缝滚滚冒出,刺鼻味儿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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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晃了晃嗡嗡响的脑袋,眼前发黑。他用力眨眼,看清周围。舱内一片狼藉,各种仪表盘碎片、断裂管线、凝固血污混在一起。金焱趴地上,咳出一口血沫。洛星河被金焱护在身下,似乎没添新伤。那名精锐撞在舱壁上,额头破了,血流了满脸,还挣扎着爬起来看柳如丝。柳如丝依旧昏迷,脸惨白,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还活着……都还活着。
他试着动右臂,钻心疼立刻传来,让他倒吸凉气。骨头肯定裂了,没断都是运气。
舱门变形卡死了。不过很快,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呼喊。
“这里!东三号坪!有坠毁!快!”
“是金焱小队标记!快!救人!”
“小心!可能有能量泄漏!”
呲啦——!
一阵刺耳金属切割声响起,变形舱门被外部工具硬生生切开个大口子。昏暗天光混着堡垒内部特有的、带着金属冷感的照明灯光,透了进来。
几个穿巡察司制服、脸上带紧张戒备的人影出现在缺口,手里拿着担架和医疗包。
“先救人!轻伤重伤分开!”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人喊,目光扫过舱内惨状,眉头拧成疙瘩。
叶凡被两人搀扶,从缺口钻出。脚踩在坚实平整的合金平台上,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袭来,差点没站稳。外面空气清冷,带着堡垒特有的机油和金属味儿,远比沉眠之谷那污浊腐烂气好闻。
平台上一片混乱。他们飞梭像条死掉的巨虫,瘫在长长焦黑划痕尽头,冒着滚滚浓烟。几辆闪警示灯的小型牵引车和更多巡察司人员正快速靠近。远处堡垒高墙上的探照灯光柱也扫了过来,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很快,一个熟悉身影在一队人簇拥下,大步流星走来。是巡察使。他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种沉沉的、压着怒火的凝重。他目光先扫过瘫在地上的飞梭残骸,又迅速扫过被搀扶出来、个个带伤、人数寥寥的叶凡等人,尤其在昏迷柳如丝和气息微弱洛星河身上停了片刻,最终落在叶凡脸上。
叶凡对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力气说话。
巡察使也没多问,直接对旁边人下令:“重伤立刻送医疗部,最好的药师和木系修士优先!轻伤也去检查,不得延误!封锁这片区域,飞梭残骸彻底检查,任何残留物、记录仪数据,全部封存,直接送我那里!”
“是!”手下立刻行动,效率很高。
金焱和洛星河被抬上担架。柳如丝被小心翼翼转移。叶凡表示自己还能走,只是右臂需要处理。巡察使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只对旁边一个随从低声交代几句。
很快,叶凡被带到堡垒内部医疗区,一个单独小隔间。有穿白袍、眼神锐利的修士过来,检查他右臂,手法熟练地接骨、敷上散发清凉药香的灵膏、用特制绷带和夹板固定好。又给了他两颗恢复气血、稳定经脉的丹药。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气流散向四肢百骸,叶凡这才感觉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稍微顺了点。右臂剧痛在药力作用下缓和许多,但短时间内肯定别想用力。
处理完伤势,之前巡察使身边那个随从过来了,对他客气但不容置疑地说:“叶大人,巡察使请您稍后去‘听风阁’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您先休息片刻,我在这里等您。”
叶凡点头,表示知道了。
随从退到门外等候。叶凡靠在简易医疗床上,闭上眼,神识却沉入怀中。左手伸进衣内,再次握住那枚翠叶符印和骨简。
符印依旧烫,但似乎适应了些,或者说他麻木了。骨简冰凉沉手。
他心念微动,一缕微弱神识小心翼翼探向翠叶符印。
就在神识触及符印表面的刹那——
嗡!
符印轻震,那股灼热感骤然集中,然后,一点翠绿光芒从符印中心亮起,投射在叶凡面前的空气中。
不是完整星图,更像简略的、闪烁的指引。
一片模糊的、代表枯萎古林区域的暗色背景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翠绿光点,在某位置持续、稳定地闪烁。那位置,叶凡虽没去过,但根据之前看过的堡垒周边简图和听过的传闻,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古林最深处,被标记为深红骷髅头、连元婴后期都可能陨落的绝地:
葬神禁区。
光点闪烁了大约十息,然后悄然熄灭。符印恢复平静,只是温热。
同时,骨简中那些关于“祖灵之冢”的信息,也变得更清晰具体。除了方位,还有外围的天然险阻描述——时空紊乱带、亡魂徘徊谷、噬灵黑雾区……以及进入冢内所需通过的“三重考验”的模糊提示,还有关于“血脉诅咒”与“灵族圣泉净化”之间关联的论述。
握着符印,叶凡能清晰感觉到,其中流淌的那股古老、纯净的生命气息,与自己妹妹叶灵儿体内那复杂封印下隐约透出的、同源却微弱紊乱的气息,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祖灵之冢……灵族圣泉……
必须去。为了灵儿,也为了解开这一切背后的谜团。
他调息片刻,压下伤势和疲惫,将符印和骨简贴身藏好,起身下床。
右臂吊着,动作有些不便,但走路无碍。他拉开隔间的门,那个随从果然还等在外面。
“叶大人,请随我来。”
跟着随从,穿过医疗区繁忙走廊,乘坐内部升降梯,又走过几条戒备明显森严起来的通道,最后来到一座位于堡垒内城区域、相对僻静的阁楼前。
阁楼不高,三层,样式古朴,门口挂着“听风阁”的匾额。这里似乎是巡察使私下会客、商议机密的地方。
随从在门口停下,躬身:“巡察使在里面等您。”
叶凡推门而入。
阁楼一层是个小厅,布置简单,只有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巡察使没在一层。叶凡正要上楼,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察使。
是一个面生的、穿着巡察司低级信使服饰的年轻人,脚步匆匆,脸色有些紧张。他下到一半,看到叶凡,愣了一下,随即像认出叶凡,连忙快步下来,走到叶凡面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叶大人?您是叶凡叶大人?”
叶凡点头。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函件,双手递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巡察使急召,让您立刻去内城‘听风阁’甲字三号房,有要事相商。是关于……战盟高层最近的异常调动,以及……堡垒内部可能有人,要对您进行‘清理’行动的消息。请您务必小心,尽快过去。”
叶凡接过函件,入手很轻。他看了一眼信使,对方眼神里有些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茫然?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这消息的分量。
“谁让你送的信?”叶凡问。
“是……是巡察使身边的近卫大哥,他走得急,只交代了这几句,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信使答道。
叶凡捏了捏那封薄薄的函件,没拆。他抬头,目光扫过这间“听风阁”一层的安静小厅,又看向楼梯上方。
巡察使……急召?还是有人借巡察使的名头?
战盟异动?清理行动?
他刚带着沉眠之谷的情报和灵族信物回来,麻烦就找上门了?
呵。
叶凡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将函件随手塞进怀里。
“知道了。”他对着那信使点点头,然后转身,径直走出了听风阁。
门外,带他来的那个随从还等在那里,见状有些疑惑:“叶大人?巡察使他……”
“我有点急事,稍后再来拜访巡察使。”叶凡丢下一句,脚步不停,朝着自己石楼的方向走去。
右臂吊在胸前,背影在堡垒幽暗的长廊灯光下,拉得有些长。
清理行动?
那就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