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楼那破招牌,在暗红色天光底下,像个蹲着、掉了漆的瘦鬼。走廊里几盏灵灯大概坏了,光忽明忽暗,把影子扯得老长,一会儿胖一会儿瘦,跟闹鬼似的。
静。太他妈静了。
不是没人的静,是那种……连喘气都刻意压着、带着钩子的静。叶凡拖着步子往石楼门口挪,右胳膊吊在胸前,绷带底下还一刺一刺地疼。左手揣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枚翠叶符印——还烫,但好像习惯了,跟揣了块暖手石似的。
离门口还有七八步,他脚步骤然一缓。
眼皮没抬,就盯着那扇半旧不新的石门。鼻子吸了口气,除了堡垒那股金属冷味儿和远处飘来的锅炉废气,多了点别的。
汗味儿。不是干活流的汗,是紧张、憋着劲、肌肉绷太久渗出来的、带着酸涩的汗味。很淡,混在风里,但逃不过他鼻子。
还有……铁锈?不对,更腥一点。是血,干涸不久的血,或者……淬了毒的铁器,那股子阴寒气。
呵。
叶凡心里冷笑一声,步子没停,继续往前晃,像什么都没察觉。左手从兜里慢慢抽出来,随意垂在身侧,手指却微微曲起,搭在了左边腰侧——那柄用布条胡乱缠着、看着跟烧火棍差不多的锈刀刀柄上。
刀没出鞘,但贴着他掌心,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不是怕,是……饿。这破刀跟了他这么久,好像也染了点他的脾气,闻着腥味就兴奋。
五步。四步。三步。
石楼门前的台阶有点破损,边缘不齐。旁边堆着几个不知道谁丢的、空了的灵料桶,桶身锈迹斑斑。对面是另一排低矮石屋,屋顶黑黢黢的,瓦片残缺。
就在他左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
左边那堆灵料桶后头的阴影,猛地一蠕!不是人影扑出,是一道乌光,快得离谱,半点声息都没有,直取他后腰肾脏!乌光尖端,一点幽蓝闪烁,腥气扑鼻,显然是淬了剧毒!
几乎同一瞬,右侧石楼墙壁与地面夹角那片最浓的黑暗里,一声低沉的、仿佛野兽喉咙里滚出来的闷吼炸响!一道黑影带着沉重的风声猛然暴起!黑影手里抡着一坨黑沉沉的东西,借着冲势,以开山裂石的蛮横姿态,朝着叶凡当头砸下!那玩意儿抡起来才看清,是个碗口粗的链子连着一个布满尖刺的实心铁球,少说几百斤!
一左一右,一阴一阳,一快一重,配合得他妈简直天衣无缝!而且时机抓得极刁,正是叶凡上台阶,重心前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一瞬!
更要命的是,正对面那排矮屋的屋顶上,蹲着的那道一直没动的人影,此刻手指一弹!
嗤!嗤!嗤!
三道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流光,成品字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短促到极点的嘶鸣,直射叶凡眉心、咽喉和心口!速度比左右两边的攻击更快!后发先至!那灰光黯淡,却隐隐有符文流转,专破护体真元!
三面合围!绝杀之局!
电光石火,叶凡动了。
他根本没回头看左边袭来的毒刃,也没抬头看当头砸下的链锤,甚至没去看那三道已到面前的破甲锥。那只踏上台阶的左脚,脚后跟猛地向后一蹬!不是向前躲,也不是向左右闪,而是……借着台阶那一点点高度和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向后倒仰下去!
这动作极其冒险,完全违背常理。向后倒,等于把自己送到左边毒刃的攻击路线上。
但妙就妙在,他倒仰的速度,比毒刃袭来的速度,快了那么一丝丝!而且倒仰的角度极其刁钻!
毒刃几乎是贴着他小腹前的衣服划过,冰冷的刃锋甚至割开了他衣襟,带起一抹布料碎片,却没能伤到皮肉!
同时,他倒仰的身体,与砸下的链锤,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时间差。链锤呼啸着,擦着他鼻尖前方不到半寸的地方,轰然砸落!
砰!!!
碎石飞溅!坚硬的台阶被砸出个大坑!
而叶凡倒仰的身体并未完全倒下,在即将触地的瞬间,他吊着的右臂虽然不能用,但右肩和腰腹猛地发力,配合左腿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不倒翁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右侧旋身半圈,重新变成了单膝跪地的姿态,面朝左侧!
这旋身,恰好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三道品字形射来的破甲锥!灰光擦着他耳畔、肩侧飞过,噗噗噗深深没入后方石楼墙壁,留下三个幽深的小洞,洞口边缘石头呈现诡异的灰败色。
整套动作在眨眼间完成,行云流水,却又充满了赌博般的惊险。
直到这时,叶凡才抬眼,看向袭击者。
左边灵料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急速缩回阴影,手里反握着一柄乌黑短刃,刃尖蓝汪汪的。这家伙一身灰扑扑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阴冷的眼睛,此刻眼神里满是错愕。
右边,是个铁塔般的汉子,光头,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无袖皮质坎肩,露出两条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的胳膊。他正费力地把砸进台阶的链锤往回拽,看向叶凡的眼神带着震惊和一丝被戏耍的恼怒。
对面屋顶上,蹲着的那人依旧没动,但手指间又扣上了几枚灰扑扑的锥子,气机死死锁定了叶凡。这人身材中等,笼在一件宽大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呵,”叶凡单膝跪地,左手按地稳住身形,抬着头,嘴角扯了扯,“等了多久?腿不麻?”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小巷里却格外清晰。
蒙面短刃刺客眼神更冷,没吭声,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光头壮汉啐了一口,把链锤完全拽回,横在胸前,瓮声瓮气道:“小子,反应不慢。可惜,今天你得死这儿。”
屋顶斗篷人依旧沉默,只是锁定叶凡的气机更加凌厉。
叶凡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右手吊着,只能用左手。他左手缓缓抬起,再次握住了左腰那锈刀的刀柄。
“就你们仨?”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战盟派来的?还是……堡垒里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爬出来的?”
光头壮汉脸色一变:“死到临头,问这么多废话!”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微震,手中链锤再次抡起!这一次不是砸,而是横扫!碗口粗的铁链带着沉重的尖刺铁球,划出一道恐怖的圆弧,卷起呼啸狂风,拦腰扫向叶凡!力量比刚才更猛,范围更大,封死了叶凡左右闪避的空间!
几乎在链锤启动的同时,左侧阴影中,一点乌光再次无声无息射出,这次奔着叶凡肋下!角度更刁,速度更快!而屋顶上,嗤嗤两声,两道灰光直取叶凡双目!逼他抬头,分散注意!
配合依旧默契!
叶凡眼神一凝。不能硬接链锤,右臂废了,左手单手硬挡这种蛮力,吃亏。毒刃和破甲锥又封住了闪避路线。
他左脚猛蹬地,不退反进!朝着横扫而来的链锤冲了过去!
就在链锤即将及身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下一矮,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从链锤下方那极小的空隙中滑了过去!铁球带着腥风从他头顶掠过,刮得他头发飞扬。
滑过链锤的同时,他左手握着的锈刀,连鞘向前猛地一捅!不是捅人,是捅向地面一块翘起的石板边缘!
砰!石板被刀鞘捅得翻起,恰好挡在左侧射来的毒刃路径上!
叮!毒刃钉在石板上,幽蓝毒液迅速腐蚀石面。
而叶凡借着这一捅的反作用力,滑行的身体骤然加速变向,如同游鱼般窜到了光头壮汉的右侧——他的链锤刚扫过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右侧正是空门!
光头壮汉反应也不慢,怒吼一声,松开一只握链的手,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窜过来的叶凡面门!
叶凡不躲不闪,左手锈刀依旧未出鞘,只是将刀鞘竖起,精准无比地架在了砸来的拳头腕部下方!
不是硬架,是斜着一引一带!
四两拨千斤!
光头壮汉这含怒一拳力量何止千斤,被叶凡这么一带,拳势顿时偏了,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门户大开!
就是现在!
叶凡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握着的锈刀,终于——出鞘!
没有璀璨光芒,没有惊人异象。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锈铁摩擦的“噌”声。
一道暗沉、却带着难以言喻锋利感的刀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冷电,自下而上,撩向壮汉暴露的咽喉!
快!狠!准!
壮汉瞳孔骤缩,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心脏!他狂吼着,拼命向后仰头,同时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挡。
噗嗤!
刀光掠过。
壮汉后退两步,僵在原地。他那只挡在喉前的手掌,齐腕而断,啪嗒掉在地上。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咽喉处缓缓浮现,迅速扩大。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链锤脱手,咣当一声砸在旁边。
从叶凡滑过链锤,到出刀杀人,不过一两个呼吸。
左侧阴影里的短刃刺客和屋顶的斗篷人,显然都没料到叶凡如此悍勇迅捷,出手就是绝杀。两人动作都是一滞。
叶凡没给他们调整的机会。一刀斩杀壮汉,他脚下一蹬,身体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左侧那堆灵料桶!
短刃刺客见叶凡扑来,眼神一狠,不再隐匿,身形从阴影中完全跃出,手中乌黑毒刃化作一片诡谲的蓝汪汪光网,笼罩叶凡周身要害!他身法灵动诡异,刀刃专走偏锋,毒辣异常。
叶凡不跟他拼技巧。右手废了,左手单刀,跟这种刺客缠斗不利。
他前冲之势不减,面对笼罩而来的毒刃光网,左手锈刀猛然横斩!不是斩向光网,是斩向光网侧后方——预判了刺客下一个可能的闪避方位!
同时,他肩膀一沉,竟用右肩受伤的部位,主动撞向光网边缘!
噗!噗!
两声轻响。叶凡右肩衣袖被割裂,护体星力与毒刃交击,发出嗤嗤声响,挡住了大部分毒性侵蚀,但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浅浅血口,一阵麻痹感传来。毒果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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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预判性的一刀,却奏效了!
刺客没料到叶凡如此悍不畏死,用受伤的右肩硬撼毒刃,更没料到叶凡刀法如此刁钻。他身形急变,想要避开横斩的刀锋,却正好将左肋暴露了出来!
锈刀刀锋毫无花哨地切入!
“呃啊!”短刃刺客惨叫一声,左肋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他手中毒刃一乱,光网瞬间溃散。
叶凡得势不饶人,左脚飞起,狠狠踹在刺客小腹!
砰!刺客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石墙上,滑落在地,口中溢血,挣扎两下,没了动静。
连杀两人,叶凡也是气息翻腾,右肩伤口麻痹感在蔓延,必须速战速决。他霍然转身,刀锋指向屋顶。
屋顶上,那斗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手里没有再扣破甲锥,而是握着一柄细长的、同样灰扑扑的刺剑。
他看着下方连杀两人的叶凡,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很好……比情报里说的,难缠。”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竟从屋顶直接飘落下来,轻如鸿毛。落地无声。
“可惜,右臂已废,毒已入体。”斗篷人缓缓抬起刺剑,剑尖遥遥指向叶凡,“你还有几分力气?”
叶凡甩了甩左手的锈刀,刀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暗沉的刀身滑落。他咧嘴笑了笑,牵动了右肩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但眼神里的光却更亮了:
“杀你……够了。”
斗篷人不再言语,身形陡然模糊,化作一道灰色影子,疾刺而来!剑光灰暗,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直刺叶凡心口!速度之快,比之前的破甲锥更甚!
叶凡瞳孔微缩。这家伙,才是三人中最强的!身法、剑术,都已摸到了元婴中期的门槛,而且真元凝练,带着一股阴寒的穿透劲力,专破防御。
不能硬接!
他左脚向后撤半步,身体侧转,左手锈刀自下而上反撩,刀锋精准地斩向刺剑的剑脊!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的交鸣!刀剑相触的刹那,叶凡只觉得一股阴寒锐利的真元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左手虎口发麻,锈刀几乎脱手!而对方刺剑只是微微一偏,剑尖依旧刺向他的肩窝!
好强的穿透力!
叶凡顺势向后急退,锈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幕,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爆响,勉强挡住紧随而来的连环疾刺。每接一剑,他左手就麻一分,后退一步。右肩的麻木感也在扩散,动作开始有些滞涩。
斗篷人剑势如狂风暴雨,丝毫不给叶凡喘息之机,显然是要趁他伤疲交加、毒发之前,一举毙命!
小巷狭窄,腾挪空间有限。叶凡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的石楼墙壁。
退无可退!
斗篷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灰暗刺剑骤然爆发出更强的灰光,剑尖震颤,化作三点寒星,分刺叶凡眉心、咽喉、心口!竟是要一剑三杀!
绝境!
叶凡背靠墙壁,眼中却不见慌乱。在剑尖及体的前一刻,他左手锈刀突然不再格挡,而是朝着斗篷人持剑的手腕,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狠辣刺去!同时,他吊着的右臂,不知何时,那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斗篷人没想到叶凡如此悍勇,竟不顾自身要害,也要反击。他手腕一翻,刺剑回旋,荡开锈刀。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去、新力将生的电光石火间——
叶凡那一直垂着、看似完全废掉的右臂,小臂处缠绕的绷带猛地炸开!隐藏在绷带之下,紧贴皮肤藏着的一枚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金属刀片,被他用残存的一丝真元激射而出!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又是绝对的出其不意!
斗篷人完全没料到叶凡右手还能动!虽然他反应极快,猛地偏头,但刀片依旧擦着他的斗篷边缘掠过!
嗤啦!
斗篷被割开一道口子,同时带起一溜血花!刀片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差一点就割开了他的喉咙!
“你!”斗篷人惊怒交加,动作不由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
叶凡动了!他靠着墙壁的身体如同弹簧般弹起,左手锈刀爆发出最后的星力,刀身之上,那暗沉的色泽下,仿佛有微弱的星河流转!
一刀!朴实无华,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精气神的一刀!直劈斗篷人面门!
斗篷人仓促间举剑格挡!
当!!!
这一次交击,声音沉闷如雷!斗篷人浑身剧震,灰暗刺剑被一股沛然巨力劈得向下荡开,中门大开!
叶凡刀势未尽,顺势下滑,刀锋狠狠切入斗篷人胸膛!
噗——!
鲜血迸溅!
斗篷人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叶凡,斗篷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他似乎想不通,一个右臂重伤、中毒、被逼到墙角的人,怎么能爆发出如此致命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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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拄着刀,大口喘气,右肩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半边身子,左手也在轻微颤抖。这一刀,耗力巨大。
斗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仰天倒下。
小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叶凡靠在石楼墙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走到斗篷人尸体旁,用刀尖挑开那破损的斗篷兜帽。
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脸颊上那道血痕狰狞。没什么特征,是那种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
他蹲下身,快速在三人身上搜索了一遍。除了兵器,只在斗篷人怀里摸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牌子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有点像老鼠又有点像蝙蝠的抽象图案,背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印记。
影鼠?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叶凡把牌子揣进怀里。又看了看那柄灰暗刺剑和短刃,没拿,嫌晦气。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暗红色的堡垒夜空,又看了看石楼那扇破门。
“清理行动?”他低声自语,嘴角那点冷意还没散去,“就这?”
拖着疲惫伤重、半边身子发麻的身体,他推开石楼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小巷里的血腥。
但他知道,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