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堡垒里头那种暗红色的光从窄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拖出几条病恹恹的影子。石楼里冷，不是天气冷，是金属墙壁自个儿渗出来的、吸人热气的阴冷。叶凡盘腿坐在板床上，右胳膊吊着，左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怀里那枚黑牌子——冰凉，硬，边角有点剌手。牌子正面那图案，看久了真有点邪性，像只缩着翅膀的耗子，又像咧到耳根子的怪笑。
门外脚步声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双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咔，咔，咔，节奏一样，力度一样，听着就一股子公事公办的膈应劲儿。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进来俩人，都穿着巡察司那身黑底红边的制式袍子，脸绷得跟刷了浆糊似的。前头那个年长点，眼角有疤，眼神像钩子，进屋就四下扫，鼻子还抽了抽——大概是闻着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了。后头那个年轻，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松开。
疤脸执事先开口，声音跟铁片子刮锅底差不多：“叶凡？”
叶凡眼皮抬了抬，没起身：“嗯。”
“昨夜东三区巷道，死了三个。有人看见你从那儿出来。”疤脸执事盯着他，眼珠子不错。
“看见了。”叶凡点头，“是我杀的。”
承认得这么痛快，反倒让两个执事顿了一下。年轻那个手指头按得刀柄嘎吱响。
“为何杀人？”疤脸执事往前踱了半步，气息有意无意地压过来。
“他们先动的手。”叶凡语气没变，“三个打一个，还淬毒，用破甲锥。我右胳膊有伤，总得自卫。”
疤脸执事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又扫过他左边衣襟上那几道被毒刃划开的口子，边缘还有点焦黑的痕迹。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话里的真假。然后伸出手：“凶器，还有从死者身上搜出的东西，上交。”
叶凡从怀里掏出那黑牌子，用两根手指头拈着，递过去。“就这个。刀啊锥子啊，没拿，嫌脏。”
疤脸执事接过牌子，指腹摩挲了一下正面的图案，眼神猛地一凝。旁边年轻执事凑近看了眼，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疤脸执事脸上的刻板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但眼神更深了。
他收起牌子，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丝，但更不容置疑：“叶道友，请跟我们走一趟。巡察使大人要见你。”
叶凡没问为什么，站起身。动作有点慢，牵扯到右肩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年轻执事下意识想伸手扶，被疤脸一个眼神止住了。
听风阁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阁楼里点着灯，不是寻常油灯，是嵌在墙壁里的灵灯，发出苍白的、没什么温度的光。巡察使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堡垒一成不变的暗红天色。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疤脸执事上前，低声禀报几句，把黑牌子放在旁边的乌木桌上。巡察使挥挥手，两人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他们俩。安静得能听见灵灯里能量流转的细微滋滋声。
“过来坐。”巡察使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叶凡坐下，椅子冰凉梆硬。
巡察使也坐下，拿起那块黑牌子，在苍白灯光下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影鼠的‘血鼠令’。只有他们核心的杀手，接了死任务，才会带这个。这东西不光是身份牌，里头还刻了微型的追踪和自毁符文，人一死，牌子就该碎。你这块……显然是被人用更高明的手段暂时封印住了效用。”
他把牌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然后抬眼看向叶凡：“杀他们三个，费了不少劲吧？伤怎么样？”
叶凡：“死不了。”
巡察使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
叶凡：“灭口。顺便，看我是不是从沉眠之谷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巡察使点头：“脑子清楚。但你只猜对一半。灭口是其一。其二，是战盟里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到堡垒，更不想让你把谷里的见闻……尤其是涉及到‘灵族’和‘生命源核’的任何线索，带出来。影鼠是刀，握刀的是战盟资源调配司的一个副掌事，姓赵。这人跟堡垒里几个管仓库、管巡防的执事，来往密切。”
他顿了顿，看着叶凡：“我查过你带回来的那部分骨简拓印，也问了金焱他们几个。沉眠之谷下面，影鼠想用‘污秽源血’污染灵族‘生命源核’，制造什么‘奴兽’。这手笔，不是影鼠一家能干成的。背后有战盟的资源支持，有技术指点，甚至可能有更上头的默许。你坏了事，还拿了关键信物，他们容不下你。”
叶凡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巡察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我能压住堡垒里明面上的调查，也能暂时限制战盟那姓赵的直接伸手进来。但堡垒不是铁板一块，战盟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太深。我护不了你多久。”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最稳妥的办法，你近期离开堡垒，避避风头。找个地方，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等这阵风头过去，或者……等你有了让他们不敢轻易动的实力，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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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沉默片刻：“我妹妹的病，需要灵药。”
巡察使似乎就在等这句。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推到叶凡面前：“江心岛，三日后，有一场地下拍卖会。主办方背景复杂，但信誉还行。压轴的拍品，是一株完整的‘千年血玉参’。这东西对滋养先天本源、缓解血脉层面的沉疴有奇效，或许能暂时稳住你妹妹的病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江心岛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那地方是三不管地带，法外之地。拍卖会由‘蝮蛇夫人’主持，这女人是半妖之身，金丹初期的修为，心狠手辣，手下网罗了一批亡命徒。更麻烦的是，省城李家的人也肯定会去。李元罡那老鬼，对他那不成器的孙子李子轩宝贝得很，你杀了李虎，又折了江城李家那么多人，他早就想找你算账。这次拍卖会，对他李家也有吸引力，他十有八九会亲自到场。”
他看着叶凡：“血玉参是救你妹妹的希望，但江心岛，很可能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叶凡拿起那枚玉简，神识往里一探，是拍卖会的时间、地点、简易地图，还有几样主要拍品的介绍，那株血玉参确实列在其中，描述与巡察使说的一般无二。
他收起玉简，站起身：“知道了。多谢。”
巡察使也站起来，看着他：“真想好了？你现在这状态，对上李元罡，胜算不大。”
叶凡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回头：“有些事，总得去。”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长廊空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不快，右臂的伤和昨夜新添的几处隐痛一起发作，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腰背挺得笔直。
走到长廊拐角，阴影最浓的地方，他脚步微微一顿。
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一根粗大的金属承重柱后面，似乎有片衣角一闪而过。是刚才那两个执事之一？不像。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刚拐过弯，身后极轻微的风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飘了过来。
不是杀气。
叶凡停下，侧过身。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贴在拐角这边的墙壁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头上戴着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瘦削的下巴。
那人见叶凡停下，微微抬了抬头。斗笠阴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快速扫过叶凡的脸，然后，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点完头，那人身影向后一缩，如同水滴融入黑夜，瞬间消失不见。连脚步声都没有。
叶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阴影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巡察司的人。也不是影鼠或者战盟的——那气质不对。
这堡垒里，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依旧冰凉的黑色牌子，又碰了碰贴着胸口放着的、温热的翠叶符印和沉重的骨简。
然后，转身，朝着石楼的方向，继续走去。
暗红色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金属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江心岛……血玉参……
李元罡……蝮蛇夫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一点幽冷的火，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去。
当然要去。
不过在那之前，有些准备，得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