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那两扇沉得跟山似的金属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铰链发出老牛喘气般的闷响。叶凡没回头,踩着坑洼的土路往前走。
风是干的,带着荒野尘土和枯草腐败的混合味儿,刮在脸上有点剌人。天还是那副死样子,暗红低垂。右胳膊吊在胸前,走快了夹板就硌得慌,骨头缝里一抽一抽地疼。左边怀里,那枚翠叶符印安安生生贴着,温温热热。
离开堡垒不到十里,路边就只剩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张牙舞爪地长着。远处是光秃秃的黑褐色山包。
叶凡走得不快,但步子稳。神识像张无形的网,悄没声息撒出去,贴着地面扫过百丈。草叶底下有没有坑,石头后面有没有窝着东西,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味儿……都得留心。
巡察使说得对,战盟和影鼠不会罢手。江心岛是龙潭虎穴,路上也未必太平。
这念头刚转完,前头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那丛长得格外茂密的枯草,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左边来,草朝右边倒。
叶凡脚步没停,左手已自然下垂,指尖搭在了左腰那柄用脏布条缠着的锈刀刀柄上。冰凉,粗糙。
又走了三步。
就是现在!
嗡——!
一种低沉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震颤声,猛地从左前、右前、正前三个方位的草丛深处同时爆发!
三点乌光快得只剩影子,撕裂空气,带着短促凄厉的尖啸,成品字形,朝着叶凡上中下三路电射而来!乌光前端隐约有黯淡符文流转。
破灵弩!还是三架!操!
叶凡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左脚狠踏地面,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右前方那块风化岩石的方向猛地侧扑出去!动作幅度极大,几乎贴地,右肩伤口被狠狠一扯,疼得眼前发黑。
噗!噗!嗤!
三支弩箭擦身掠过!一支贴后背飞过,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一支从抬起的左腿下穿过,钉入身后土路炸开小坑;第三支最险,几乎擦着左边太阳穴过去,箭杆寒气激得半边头皮发麻!
躲过了!但人也失去平衡侧摔在地,滚了两圈,沾一身土。
没等他起身——
“结阵!困死他!”
低吼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响!射出弩箭的草丛里猛地窜出十二道黑影!清一色紧身黑衣,外罩暗沉皮甲,脸戴黑面罩。动作整齐,瞬间散开成包围圈,将刚摔倒的叶凡围在中心!
他们手里拿着制式弧形黑短刃,刃口泛暗蓝,显然淬毒。十二人气息相连,阴冷肃杀的真元波动连成一片,像张无形的网压下来。
黑煞卫。战盟圈养的死士。
同时,左右两侧稍远土坡上各现一道身影。左边瘦高个,穿青袍,托面巴掌大铜镜;右边矮胖子,袒胸露腹,扛着门板似的厚背砍刀。两人气息浑厚,正是筑基初期!此刻冷冷俯瞰下方被围的叶凡。
“叶道友,”瘦高个开口,声音尖细带戏谑,“走得这么急?我们赵副掌事,还想请你去喝茶呢。”
矮胖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喝茶?老子看是请他去阎王爷那儿喝孟婆汤吧!小子,识相的,把从沉眠之谷带出来的东西乖乖交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
叶凡单手撑地慢慢起身,拍打身上土。右臂剧痛让额头青筋跳了跳,脸上没表情。他扫了眼四周逼近的黑煞卫,又看看坡上两个筑基修士。
硬拼,吃亏。右臂半废,星力运转不畅,又被破灵弩消耗心神。十二黑煞卫结阵麻烦,再加两个筑基压阵,远处可能还有弩手……
“跟他废什么话!杀!”矮胖子不耐,肩膀一耸,门板砍刀带起呼啸风声,隔空朝叶凡虚劈一记!土黄色厚重刀罡离刃飞出,斩裂地面直冲而来!
同时,十二黑煞卫动了!六人持刃前扑分刺要害;六人外围游走,打出黑乎乎带腥气的铁蒺藜封堵闪避空间!阵势发动,阴冷真元如潮水挤压。
瘦高个也没闲着,手中铜镜一晃,射出一道清蒙蒙光束照在土黄刀罡上!刀罡得镜光加持,速度陡快,威力更凝实!
上下左右,杀机如网!
叶凡眼神一厉,低吼一声,丹田星核以前所未有速度疯转,不顾右臂伤势强行催动星力!淡金星芒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薄薄光罩!
他左脚蹬地,身体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六把毒刃冲去!左手锈刀终于出鞘,没有璀璨刀光,只有一道暗沉却凌厉到极致的弧线自左向右横扫!
当当当当当当!
六声急促到几乎连成一声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叶凡以己之力硬撼六把毒刃合击!星力与阴冷真元对撞爆开气浪!他喉咙一甜硬把血咽回,虎口崩裂,左手剧震,锈刀差点脱手!六黑煞卫也被震得齐齐后退,阵势微乱。
但背后,土黄刀罡已到!头顶铁蒺藜如雨落下!左右两侧,游走黑煞卫毒刃已至肋下!
避不开!
叶凡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不理会背后刀罡和头顶铁蒺藜,身体猛一拧,锈刀回旋,刀锋划出半圆精准磕开左右袭来两把毒刃!同时右肩一沉,用那受伤胳膊朝左侧一名黑煞卫胸口狠狠撞去!
噗!
毒刃擦着右臂绷带划过,割开口子,麻痹感瞬间蔓延。但那记撞击也结结实实,星力透入,将黑煞卫撞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后面两人,阵势缺口顿现!
也就在此时——
背后刀罡及体!头顶铁蒺藜落下!
叶凡只来得及将剩余星力拼命往背后一聚!
轰!!!
土黄刀罡结结实实劈在星力护罩上!护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碎裂声!巨大力量将他劈得向前踉跄好几步,背后衣服碎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枚铁蒺藜打在护罩上虽被弹开,但附着腥毒气息腐蚀得护罩嗤嗤作响,光芒更暗!
伤上加伤!
“哈哈!再来!”矮胖子见一击得手,狂笑着从坡上跃下,双手握刀又是更凶猛劈斩!
瘦高个镜光再转,这次直接照向叶凡,清蒙蒙光束似有迟滞真元效用!
黑煞卫重新稳住阵型再次合围!
叶凡拄着刀大口喘气,嘴角有血丝溢出。右臂彻底麻木,左臂酸软,背后火辣辣疼,星力消耗大半。视线都有些模糊。
难道真要栽这儿?
就在矮胖子刀罡即将再临体,瘦高个镜光锁定,黑煞卫毒刃将刺出的千钧一发际——
咻!
一道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符箓,不知从哪个角落激射而来,速度奇快,精准打在叶凡脚前三尺地面!
不是攻击符!
符箓触地即燃,没有火光,却猛爆开一大团浓密化不开、带刺鼻硫磺和辛辣药粉味的灰白烟雾!瞬间将叶凡及周围三四丈内黑煞卫全笼了进去!
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且极其呛人,吸一口就头晕目眩眼泪直流!
“咳咳!什么鬼东西!”
“小心!烟雾有毒障!”
“别乱!守住方位!”
烟雾中顿时传来黑煞卫咳嗽惊呼和慌乱呵斥。阵势瞬间大乱。
同时,一个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钻入叶凡耳中:“东南三十里,破庙。”
是斗笠人声音!
叶凡精神一振,趁烟雾弥漫阵法散乱的绝佳机会,强提最后一口星力,脚下施展身法,认准东南方向,如同离弦之箭从烟雾缺口冲了出去!
“他想跑!”
“拦住他!”
“弩手!射!”
坡上瘦高个最先反应,镜光朝烟雾中隐约窜出的身影照去,但被烟雾干扰慢一拍。矮胖子怒吼着挥刀劈开烟雾,却只斩中残影。
草丛中又有两支弩箭仓促射出,但失了准头远远落叶凡身后。
叶凡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到极限,忍着浑身剧痛朝东南方向埋头猛冲!风在耳边呼啸,背后隐约传来气急败坏怒吼和追赶脚步声,但距离在迅速拉大。
三十里路,对玩命逃窜的修士不算太长。叶凡不知跑了多久,只觉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狠劲撑着。终于,前方荒野中一座黑乎乎半边塌了的破庙轮廓出现视野里。
他咬牙冲进庙门,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忙用锈刀撑住身体。庙里比外头更暗,充斥木头腐朽和鸟兽粪便臭味。神像早烂得没形,供桌歪倒,到处蛛网。
他警惕扫视四周,神识也放出去探查。
庙不大,一眼望到底。除了他,没别人。
走了?还是没到?
叶凡背靠冰冷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气抓紧调息。右臂麻木感在消退,取而代之是更清晰剧痛。背后伤口也火辣辣疼。星力几乎枯竭。
就在他刚吞下一颗疗伤丹药,药力还没化开时——
庙门口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脸。
叶凡握紧刀抬头看去。
斗笠人在他身前丈许外停下。静默几息,然后伸手缓缓摘下斗笠。
一张清丽却带些许疲惫紧张的脸露出。眉眼间残留少女稚气,但眼神比叶凡印象中沉稳坚毅许多。
林婉儿。
果然是她。
叶凡看着她没说话。脑子飞快转着。林家?林镇南?他们怎会插手?又怎知他会遇伏?还提前安排接应?
林婉儿被他盯得不自在,抿了抿嘴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叶……叶大哥。你伤得很重。”
叶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撑着墙慢慢起身,动作牵扯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林婉儿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走上前递来。一个是枚温润云纹白玉佩,看着普通。另一份是卷起的兽皮纸。
“这是‘敛息佩’,我爷爷早年得来的,能暂时改变佩戴者气息和些许容貌,元婴以下难看穿。持续大概三个时辰,需真元催动。”她指着玉佩语速有点快,像在背书,“这份是江心岛详细布防图,标记了李家、蝮蛇夫人主要人手分布区域,还有几条隐秘小路和可能藏身地方。我爷爷说,或许对你有用。”
叶凡接过玉佩和兽皮图。玉佩入手温凉隐隐有能量流转。兽皮图粗糙但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条件。”叶凡直接问。天上不会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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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深吸口气直视叶凡眼睛:“我爷爷说,若叶大哥此次能平安归来,日后我林家若遇难处,希望叶大哥能在力所能及时援手一次。”
一次援手。听起来简单,但分量不轻。林家这是在投资,赌他叶凡能活下来,并且将来能有足够分量。
“为什么?”叶凡看着她眼睛,“帮我,得罪的是战盟,是省城李家。风险不小。”
林婉儿眼神闪烁一下移开目光,看向破庙外昏暗天色,声音低了些:“我爷爷说……你非池中物。江城困不住你,这次杀局也未必能要你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说……赌你能活下来。”
沉默在破庙里蔓延。只有外面荒野风吹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声。
叶凡将玉佩和兽皮图仔细收好贴肉放着。然后他看向林婉儿点了点头:“东西我收了。人情,我记下。”
林婉儿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神色缓和些。她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斗笠下传出,带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叶大哥……还有一事。小心拍卖会主持人。那女人……我爷爷说,她不像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轻烟掠出破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荒草萋萋荒野中。
不像人?
叶凡咀嚼着这三字,想起巡察使提到的“半妖之身,蝮蛇夫人”。
他靠着冰冷墙壁缓缓坐下闭上眼。丹药开始发挥作用,温润气流修补受损经脉内腑。右臂和背后伤口传来麻痒感觉,是愈合征兆,但也伴随更深疲惫。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温热翠叶符印,又碰了碰冰凉敛息佩和粗糙兽皮图。
前路,杀机已如实质。
但路,还得走。
他调匀呼吸开始全力运功疗伤。破庙外,暗红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