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我看咱们送完这最后几趟物资,差不多也能往后撤了。”
领头的补给车里,副驾驶的蒙奇龙抬眼望向窗外,楼下列队待命的义勇军已经整整齐齐站好,单薄的军装在风里微微发颤,像一群被寒霜困住的羔羊。
“这不正好?把这些喂猪的东西卸干净,咱们的任务就算完了,这群人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头。”
老曹嘴里叼着烟,脚尖轻轻点住刹车,湿滑的路面让车子带着惯性滑出去一截,才稳稳停住。
战争打到这份上,所谓的战友情,早就只局限在同部队的弟兄之间了。
就像连长说的那样,从最初比谁的装备精、队伍锐,到如今比谁的家底厚、谁更能熬,所有的体面和章法,都随着愈演愈烈的战局,一点点烂在了泥沼里。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老曹率先跳下车,蒙奇龙也紧随其后,从后座抄起一杆步枪扛在肩上,耀武扬威的大声一吼:“你们这儿谁当家?赶紧出来伺候着!”
话音刚落,第二辆补给车也缓缓停稳,车门次第打开,两名士兵跳下车来,身后跟着六个劳工,缩着肩膀站在车旁,眼神怯生生地瞟向四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我就是。”
张涵迈步从队列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
“你就是?”
蒙奇龙斜睨着张涵肩头的准尉军衔不屑道。
后勤补给连本就是战场上的“大爷”,物资多寡全凭他们心意,即便对方军衔稍高,他也半分尊重全无,更别说还是义勇军的军衔,语气依旧嚣张跋扈,“动作麻溜点,卸完货我们还得赶路回撤,别在这儿磨磨唧唧耽误事。”
“自然,自然,哪能耽误长官们的行程。”
张涵连忙应着,从口袋里掏出八张叠得整齐的百元军券,装作肉疼地拍在蒙奇龙掌心,“一点心意,弟兄们路上买口水喝。”
“还是你上道!”
蒙奇龙指尖捻着军券,粗糙的纸张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脸上这才绽开满意的笑。
他就喜欢跟这种“懂事”的人打交道,不像那些身无分文的穷鬼。
累死累活的运到楼下,屁也得不到不说,还被埋怨物资怎么又少了?
上面拨下的补给本就充裕,发下去多少,说到底还是他说了算。
此番到这里,车厢里还剩半车物资没卸,都是从前方防区克扣下来的,正打算运到后方倒卖,既然这人这么识相,倒也不必再为难。
“行了,让你的人动手吧。”
老曹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淡淡瞥了一眼蒙奇龙掌心的军券,朝后方使了个眼色,又伸手朝车厢指了指,“两箱压缩饼干,一箱罐头,还有一箱饮用水,都在右侧。另外车厢左侧摆着两箱子弹和一箱手雷,点清楚了,该拿多少拿多少,别多拿,也别弄混了,出了岔子我们可不管。”
“欸,好嘞!您放心,绝不多拿半分!”
张涵连忙应着,立刻抬手一挥,身后的义勇军们看似杂乱无章地涌上前来,实则早已按计划分好了组。
两人一组扑向车厢两侧,有人假装去搬右侧的生活物资,故意制造出拥挤的动静,挡住老曹和蒙奇龙的视线;
何鹏则带着三个身手最利落的弟兄,径直走向四名卫兵,动作熟练地递上香烟:“来来来,弟兄们辛苦一路,抽根烟歇歇脚,压压惊。”
老曹靠在车身上,目光懒洋洋地落在何鹏手里的二等配给香烟上,摆了摆手:“算了吧,你们这前线的破烟,抽着呛嗓子,我们可不稀罕。”
他抽惯了特供军官的一等品,烟丝醇厚,点燃后满是绵长的香气,哪瞧得上这种烟草末混合着干草填充出来的垃圾,简直是对味蕾的折磨。
“别啊长官,尝尝呗,好歹是份心意。”
何鹏脸上堆着笑,装作伸手摸向兜里的打火机,掌心却早已攥紧了匕首的刀柄。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压下了最后一丝忐忑和回头的余地。
蒙奇龙扛着枪站在一旁,视线时不时瞟向街道两端,警惕着那些流窜的溃兵,嘴里还嘟囔着:“这破地方真晦气,鬼影子都没一个,还得提防着逃兵抢东西。”
他对身边的异动毫无察觉,直到一名义勇军“不小心”撞了他胳膊一下,他不耐烦地推了对方一把,粗声道:“眼瞎啊?没长眼睛看路?”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何鹏猛地发难。
他脚下发力蹬地,借着冲劲狠狠撞向老曹的腰腹。
那里是防弹衣的盲区,软肉裹着肋骨,最是脆弱。
“妈妈的,你想干啥?”
老曹猝不及防,被一股蛮力死死顶在车厢上。
“没干啥,借你小命一用。”
何鹏阴笑道,左手捂住他的嘴,指腹狠狠掐进嘴角软肉,堵住了即将破喉的惊呼,右手反握匕首,顺着颈侧的皮肉缝隙,猛地扎了进去。
“噗嗤”
刀尖先破开羊绒呢面,发出细碎的裂帛声。
继而穿透颈动脉,血柱瞬间喷涌,像高压水管被豁开一道口子,劈头盖脸浇了何鹏一脸。
温热的腥甜顺着眉骨流进眼角,世界顿时罩上一层晃动的红纱。
老曹的瞳孔骤然放大,黑底里映着何鹏冷硬的面庞,只一瞬,光泽便迅速黯淡。
同一秒,另一名老兵从斜刺里扑上,左臂勒住蒙奇龙的咽喉。
常年握枪的老茧蹭过皮肤,粗糙得几乎要擦出血痕,他却从没经历过惨烈的白刃肉搏,力道又急又乱。
一条胳膊死命收绞,另一条握刀,在空气里划出短促弧光,急切寻找下刀缝隙。
蒙奇龙下意识抬枪,枪托刚举过半,张涵已俯身掠出,想搂腰将他拽倒。
可高烧后的肌肉酸胀无比,半步之差,枪托反像铁鞭横扫,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脊柱偏右的位置。
钝力透骨,张涵吐出一小口血沫,整个人趴摔在地,“我日,你搁这打糍粑呢?”
所幸身着防弹背心,虽疼得蜷成虾米,他还是咬牙往后爬了几步。
老兵第一刀刺下,却因手抖失了准头,落在了前胸处,呲啦一声,穿透外层布料,在防弹插板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吃了熊心豹子胆吧,你们!”
蒙奇龙手肘往后一顶,嘶吼给自己壮胆,同时扭肩卸力,手指抠进扳机护圈,再压半厘便可击发,嗓子里滚出咆哮,“反了你们这群炮灰!”
“刘福春!再干看着,咱全得死!”
张涵声嘶力竭道。
呆立一旁的刘福春终于破了胆,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嗓子,“老子跟你拼啦。”举枪前冲却忘了刺杀要领,只是把枪托胡乱砸向蒙奇龙胸口,“砰砰”几声闷响,却未造成半分实质伤害。
“你…妈…的。”
蒙奇龙反手一拳砸在他面门,骨节与鼻梁碰撞的脆响短促干脆,刘福春鼻血长流,仰面倒地。
扳机即将落到底。
老兵终于找到机会,第二刀换角度,刀口贴着锁骨缝隙斜挑而入,“噗”一声没至柄端。
血如决堤,喷在车厢壁板上,成一朵赤色扇形。
蒙奇龙指节抽搐,扳机却仍被压下。
“砰!”
枪声炸响,子弹斜穿车顶铁皮,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孔。
“遇袭,遇袭。”
余下两名卫兵中,只剩一人幸存,周边两米半径内空无一人,这是防备心养出的本能,像老猫不肯把背露给暗处。
猛地端起枪指向人群,嘴里大喊:“有埋伏!”
然而下一瞬,楼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啾”,比纸捻折断还细。
穿甲弹破风而至,钢芯先凿开盔顶涂层,再掀飞凯夫拉纤维,最后钻进颅骨。
碎骨、脑浆与血雾混成一股红白喷泉,喷溅在他自己胸前,也洒在车厢铁皮上,发出细密的“嗒嗒”雨声。
身体后仰,后脑先撞车厢,“哐…”金属颤音未绝,人已顺着壁板滑下。
头盔被弹孔啃出一圈焦黑卷边,右眼还圆睁,黑底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愕。
他至死没看见子弹从何处来,只觉头顶突然开了天窗。
街道另一端,两名溃兵恰好途经,撞见这场血腥伏击时,既不敢喊,也不敢动,只想着趁没人注意,猫着腰悄无声息溜之大吉。
可规矩早定好了:看见就得死。
楼顶的射手缓缓吸气,食指平稳下压,“啾……啾”两声轻响被消音器吞得一干二净,只剩子弹破风的微啸。
两粒钢芯弹精准咬中后心,血花从胸前炸出,人还保持着猫腰的姿势便扑倒在地,像被剪断线的木偶,再没动弹。
搬运的劳工僵在原地,铁青着脸,有人裤裆瞬湿,膝盖一软坐进尘土里,连哭都提不起声。
街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
阳光炙烤着地面,血腥味很快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张涵站起身,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看向浑身浴血,跟鬼差不多的何鹏沉声道:“初步计划已经搞定。物资赶紧装车,动作快点,晚了就麻烦了。”
何鹏点点头,哑着嗓子朝手下厉声吩咐:“都动起来!把尸体拖去后面的巷子里,找些破木板盖严实了!弹药和物资分两车装,轻重分配均匀,我们上头车,别耽误赶路!”
2号车旁,夏柠木木地爬上车厢,刻意往阴影里缩了缩,神情竭力维持着镇定,喃喃自语:“张涵,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阿柠,你先待会,我马上上车。”
吴俊浩握着刺刀探出个头,低声喊道,他还得帮忙搬运尸体,还有物资,忙得根本闲不下来。
“好哦。”
夏柠扯出一抹娇柔的笑,故作媚态应着。
却没察觉发尖沾着的几滴暗红血迹,正顺着发丝往下淌,落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自己能袖手旁观,不过是众人嫌她毛手毛脚、胆气不足,留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方才上车时,她分明瞥见何鹏的眼神,频频往自己身上瞟,那笑意里裹着的邪性,混着赤裸裸的杀意。
她很清楚,自己早就是多余的那一个了。
至于为什么还没动手,她猜不透缘由,可那股直逼过来的杀意,半点没掺假。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从来不会像表面这般美丽无害,她借着这副皮囊层层伪装,藏起了满身的尖刺,只等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老几位,今天这活儿别人干不了,也正是考验你们的时候,把劳工押进大楼,做‘无公害’处理。”
张涵靠着卡车副驾驶门,手里捏着一盒762铜壳弹,一发发数着递过去。
七把枪,七发弹,六个劳力,还多一颗,简直绰绰有余。
“张队,要不把他们收编了?多个人多份力,总好过浪费子弹。”
沈大山指尖捏着那发子弹,目光扫过抱头蹲地的劳工,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
“别废话!咱们手上都沾着正规军的血,这些人是活见证,留着就是定时炸弹,迟早炸得咱们粉身碎骨!”
姜广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利落地将子弹压入枪膛。
“就是这个理!现在给他们个痛快,算是积德了。真要是撞上感染者,被撕得四分五裂、生吞活剥,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福春不知从哪摸来块脏兮兮的纱布,胡乱缠在淌血的鼻子上,声音嗡嗡的,带着刚挨过打的鼻音。
“切记不用多费口舌,做好‘思想工作’就行。”
张涵语重心长道,转身朝着劳工们厉声喝斥:“都给我听好了!想活命的,现在就麻溜起身,进前面那栋防御大楼!里面还有剩的压缩饼干和水,我们只为逃命,不跟你们抢,小命能不能保住,全看你们自己识不识相!”
这话一出,蹲在地上的劳工们,先前埋在膝盖里的脑袋齐刷刷抬起。
心如死灰的脸上露出血丝的希望,眼神里藏着怯懦与贪婪,动作也配合了不少。
另外几名持枪的义勇军上前,依旧是粗暴地拽着他们的胳膊,像赶牲口似的往大楼方向推搡。
为了防止意外,何鹏手底下的两名正规军也跟了上去,这种脏活累活,他们一个人就能料理干净,可没办法,狼要变成真正的狠角色,总得见血。
不然,永远只是只会嗷嗷叫、却下不了死手的灰太狼,成不了气候。
张涵望着远处光芒依旧的太阳,忽地想起许久前看过的一本书。
《明史》
庄烈帝纪里写李自成陷北京:“贼焚宫阙,杀人如麻,皇族百官,骈首就戮,僵尸满衢。”
左良玉传里也记着:“良玉兵过九江,纵部下剽掠,火光亘天,士民死者枕藉。”
那时只当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可如今站在这片焦土上,他才真切明白,那些墨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或许,距离天下大乱、生民道尽的地步,也用不了多久了。
战争还在继续,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至少现在,他们抢到了活下去的资本,抢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为了这机会,有些东西,有些良知,有些不忍,注定要被舍弃在这满是血腥味的街道上,再也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