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的空调嗡嗡运转着,勉强将温度维持在七八度。
不算暖和,却足以隔绝车外能冻裂骨头的极寒,算得上是难得的安逸。
可车载电台里断续钻出来的声响,偏生要撕碎这短暂的平静。
“第四十九预备役摩托化步兵团后撤,友邻防区速派兵力协同掩护。”
“第三十八独立步兵营伤亡过半,伤兵滞留前线,急需运输车辆转运,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操!把这破频道给老子切了!”副驾驶位,张涵一掌夯在中控台,震得车载电台滋滋作响。
半个多小时,满耳都是溃退的哀嚎,没一句能救命的,听着都他妈堵心。
姜广涛手速飞快,一把拧死电台音量旋钮,双眼死死钉在前方坑洼的路面上:“张队,你冲我撒火没用,这破玩意儿就这德性,关不掉的杂音比有用的消息多。”
“现在到哪儿了?”
张涵右手肘支在车窗上,掌心托着腮帮子,视线斜斜勾住左侧高楼窗口。
那里有几个义勇军的影子,缩在破败的窗框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像一群蛰伏的狼。
“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就能拐上经开区大道。”
“跟紧头车,别掉队了。”
张涵随意吩咐一句,闭上眼睛,装作假寐,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微微颤动。
他们这辆车的物资统计已经出来了。
两把缴获的81杠自动步枪,枪管膛线完好,三支五六式半自动,枪托略有磕碰。
六箱762毫米口径步枪弹,每箱1500发,整整齐齐码在车厢角落。
82式塑胶手雷就两箱,一箱半空着,掐头去尾也就六十颗出头。
真正让大伙眼亮的是后头那几箱“意外”。
三十件军大衣,07式,外层面料带细绒,里子纯羊毛,领子一立,风直接拐弯。
水七箱,每箱二十四瓶,瓶口塑封都没拆,冻得嘎嘣脆,化开就是标准的gb5749生活饮用水。
压缩饼干十三箱,90式铁听包装,每听五百克,热量两千大卡,啃一块能顶一顿,就是嚼着费劲,得配着雪水往下咽。
最惹眼的是两箱01a型牛肉罐头,军绿色铁桶上印着清晰的军需编号,净重二百五十克,固形物含量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这可不是原来糊弄人的水货,里面掺着大半的土豆泥和淀粉,肉星子都少见,而是货真价实的军供品。
张涵不放心还随手起了一听,油花立刻涌上,牛肉半肥半瘦,冻天冻地,一口下去能把寒气顶回骨头缝里。
“张队,吴俊浩那小子好像傻了。”
一道闷声忽的撞进耳朵,张涵睁开眼,扭头对上后车厢内刘福春那张还沾着灰的脸,眼里糊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
“傻了就傻了。”张涵盯着他,一字一顿,“甭管是谁,都得认末日的规矩。”
一想起方才,他胸口便窜火。
吴俊浩这小子天生一副软心肠,见不得血,更别说动手杀人。
可张涵偏要掰断他这根软肋。
梅得福那蠢货枪法烂到家,一枪打穿了最后那个劳工的肩膀,没打透喉咙。
那家伙倒在地上蜷着,血沫子咕嘟咕嘟往外冒,疼得直抽抽。
正规军的人已经拎着刺刀凑上去了,张涵却突然喝止。抬手指着搬尸体的吴俊浩道:“你,过来。”
吴俊浩脸唰地白了,腿肚子直打晃,愣是挪不动半步。
“姜广涛。”张涵又喊。
姜广涛二话不说,揪着吴俊浩的后脖领子就把人拽了过来,硬把一支上了膛的五六式塞到他手里。
吴俊浩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枪托硌得他胸口生疼,视线里全是那个劳工淌血的伤口,还有那双死死盯着他的、满是哀求的眼睛。
“开、开不了……”他牙齿打颤,一把将枪甩在地上。
姜广涛捡起枪再次塞进他手里,从后面顶住他的后背,声音贴着他耳朵,粗粝又狠戾:“要么开枪,要么跟他一块儿躺这儿。张队的话,你敢不听?”
吴俊浩闭紧眼,浑身的骨头都在哆嗦。
枪响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崩飞了似的,耳膜嗡嗡作响。
子弹贯脑,血花溅在冰面,开出一朵猩红的梅。
地上哀嚎的劳工瞬间松了弦,只剩寒风穿过颅骨的空洞,发出细微的哨音。
吴俊浩瘫软下去,手里的枪哐当落地,扶着膝盖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里往上涌。
张涵站在一旁,冷冷看着。
天生良善又如何?
这世道容不下软蛋。
就像屠夫杀猪,谁天生就喜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不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眼下的活路,就是这么血淋淋的,要么把别人的命撂下,要么把自己的命赔上。
刘福春回头望了眼,畏畏缩缩道。
“可是弟兄们现在不知为何而战,说打感染者吧,咱一枪没开;说报效国家吧,咱截了补给车队,连卫兵带劳工,全送西天了。咱现在算什么?土匪?还是……”
“算什么?”
张涵低笑一声,亲咬舌尖,“算活着的人。别的都他妈扯淡,国家早碎成渣了,感染者还没找上门,先内讧的内讧,跑路的跑路。咱要做的,就是别让自己变成路边那堆冻硬的尸体。”
刘福春哑了声,扭头看向窗外掠过的断壁残垣,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张涵也转回头,眼皮耷拉下来。
不止是这群手下的义勇军迷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脚下这条路,究竟能往哪儿走。
人心这玩意儿,自古以来就是天底下最难揣度、最难掌控的东西。
靠仁慈吗?
那玩意儿太耗时间,他耗不起。
唯有暴力和血腥,再加上能带着这群人拼出一条活路,才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至于队伍里藏着多少各怀鬼胎的小心思,他懒得管。
也没必要管。
他只认一条规矩,但凡被他揪出来,下场就跟刚才那几个劳工一样,脑袋开花,扔去喂野狗。
又过了几分钟,路面渐趋平整,两侧的建筑也从断壁残垣,变成了尚且完整的楼体。
他们已经驶出南郊贫民区,一路畅通无阻。
溃兵如潮的当下,他们这两辆运输物资的卡车,混在四散奔逃的车流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张队,”
姜广涛忽然开口,“前车减速了。”
“保持距离,别贴太近,这鬼地方,指不定藏着多少阴沟里的老鼠,别被人一锅端了。”
姜广涛会意,缓缓踩下刹车,车速一点点降下来,与前车拉开了一截安全距离。
没等他们稳住车速,前方那辆卡车的尾灯骤然一暗,车身猛地一顿,彻底停在了路中央。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的光线晃得人眼晕,却驱不散半点寒意。
张涵的眉峰狠狠一蹙,掌心朝着驾驶座和后车厢的隔板重重一拍,沉声喝道:“所有人子弹上膛,都给我沉住气,先看清楚情况!”
没人应声,车厢里却霎时响起一片清脆利落的枪栓拉动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广涛的手始终没离开方向盘,指尖却微微收紧,目光死死锁在后视镜上,生怕暗处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张涵凝眉盯着前车死寂的轮廓,将步枪提起,枪管护木稳稳抵在车窗沿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前方。
经开区大道还没到,按道理不该出岔子。
“沈大山,你带吴俊浩上去看看。”
张涵朝着后方喊了声。
沈大山闷声应了句“是”,后车厢的挡板“哐当”一声被推开。
吴俊浩听见自己名字时,也不发呆了,两手朝着众人直摆,跟狗爬似的往夏柠身边缩,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到人家身后。
却被沈大山一把揪住后领,硬生生拽了出来:“给老子走!别往女人裤裆底下缩,丢不丢人!”
“沈叔我怕,我真的怕……你换个人吧,换刘哥或者梅哥都行!”
“谁不怕。”沈大山低骂一声,将自己的步枪背好,又把吴俊浩的枪托往他手里塞了塞,沉声道:“跟紧我,枪口朝前,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俊浩,要听令。”
夏柠亦俯身,双掌轻托吴俊浩的面颊,指尖冰凉,似初雪落肤,声音低得几乎化在风里。
吴俊浩唇瓣微启,求饶的话尚未出口,刘福春与梅得福已如钳如枷锁,一左一右扣住他臂弯,像拖一条被抽了脊骨的野犬,径直抛下车厢。
沈大山面色灰败,低声叹一句:“站错了队,便只剩这下场。”
军大衣下摆灌满北风,鼓胀如帆,绊得他步履踉跄。
他反手揪住吴俊浩后领,拖行在雪尘里。
少年眼神涣散,惊恐如潮,连足下碎冰亦不敢觑看。
高危死差,向来只遣最无人庇佑的弃子。
雪粒如铁砂,扑面生疼,天地亦教人睁不开目。
两人刚往前挪了两步,正要张口询问到底发生何事,副驾驶紧闭的车窗骤然“唰”地降下。
何鹏小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的枪猛地响起,子弹一股脑射向正前方。
弹壳叮叮当当从抛壳口蹦出来,坠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变故来得太急,时间仿佛被枪声击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成一格僵硬的底片。
“交火。”
沈大山的吼声炸碎凝固,拧身,粗壮的胳膊一把拽住吴俊浩的后领往身后扯,脚掌在冰面上狠狠一碾,借着反冲力将人死死按在地上,自己则半跪在地,枪口瞬间对准了枪声响起的方向。
几乎同一秒,前车挡板“哐”地被踹飞,八名士兵鱼贯跃下,靴跟砸地,雪粉扬起又迅速被风撕碎。
他俩落地即散,沿着公路两侧低姿疾驰,枪托抵肩,火线在指间提前点燃。
紧接着,前方开始反击。
何鹏趁己方火力压制的几秒,推门,把车门当盾,右手把枪托抵在窗沿,连扣到底。
枪机空挂的轻响一落,他收枪、缩肩、贴地后滚,整个人滑进车底阴影。
车门正面已被凿出一片灰白凹坑,弹头嵌进厚钢板,只露出钝圆的背脊。
要是换成城里私家车的薄铁皮,这会儿早被撕成漏勺,弹孔对穿,冷风灌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