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啊,但看这交火密度,应该对面的人数也不多。”
“格老子的,那就他娘的倒车,让他们狗咬狗去!”
张涵叫骂着,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去。
吴俊浩那小子已经凉了,子弹从眉心钻进去,后脑勺炸出一朵红白血花,像被踩烂的番茄。
沈大山右腿挨了一发,正拖着身子在雪地里爬,目光频频看向张涵,眼神里全是“拉我一把”的哀求。
下一秒,一颗762毫米钢芯弹“啪”地糊在前挡玻璃上,防弹夹层瞬间炸成蛛网,裂纹中心嵌着铜被甲,像只冻僵的铜蜘蛛。
张涵秒怂,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仪表盘下,心脏擂鼓,震得肋骨生疼。
前挡号称防弹,可在零下三十度冻了一夜,夹层胶比老太太的膝盖还脆。
要是再挨上几发全威力,立马变玻璃饺子汤。
姜广涛也歪着头,左手把方向盘当舵轮猛切半圈,右脚尖点刹车,车身以极小的弧度缓缓后移,避开正面射来的火力。
后排的骚动跟着车身的晃动蔓延开来。
有人小声骂娘,有人开始翻急救包,塑料纸哗啦哗啦。
“都别乱动,”张涵偏头,“想当靶子就伸头,想活命就数心跳。”
话音刚落,一颗流弹精准钻进左后视镜,“当”的一声脆响,镜面瞬间碎成无数片,像万花筒似的炸开。
玻璃碎渣溅进驾驶室,在仪表盘上蹦跳着滚落,有几粒弹到张涵手背上,冰凉的疼。
姜广涛眯着眼,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瞅着就要钻出这片鬼地方了,偏偏撞上这档子事,连后视镜都给打飞了。”
张涵怒斥道:“别废话,盯着后视镜别撞上墙。”
驾驶位好歹能看清前方零星的火光和人影,车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恐慌像寒风似的钻透每个人的骨头缝,流言蜚语在狭小的空间里疯长。
“完了完了,肯定是宪兵追上来了!“我就说造反这行饭烫嘴!咱们一群社畜临时拿枪,连保险都不会关,怎么跟正规军斗?人家是吃这碗饭的!”
“闭嘴!”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抓着步枪乱挥,可却忘了枪膛内却无一发子弹,“真要被逮住,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临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忘了那六个投降的劳工了?双手被铁丝捆着,跪在雪地里吓尿了裤子,一枪下去,脑浆混尿,我可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
夏柠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死神关在耳廓外。
篷布被流弹撕开几个不规则的星形孔,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在车厢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口哨,像给活人吹的安魂曲。
刘福春高声呼喊着什么,隔着篷布伸出八一式,朝着正前方盲开几枪,车厢内又静了下来。
子弹是稀有货币,只配发给了两人:刘福春、梅德福。
其余人怀里抱着同样的铁家伙,却清一色空膛。
枪是狼牙,弹是狼血,牙再利,没血也咬不死人。
刘福春座底木箱里码着黄澄澄的弹夹,与众人刻意隔开两米;那两米是看不见的栅栏,把“信任”与“猜忌”分得泾渭分明。
如何驯养一群带獠牙的绵羊?
先挑几只体魄健壮的,喂它们狼心,让其在羊圈里长出犬齿。
对外,它们要咆哮得比真狼还凶,护住脚下那片贫瘠的草场。
对内,却得学会摇尾巴,把獠牙收进唇缝里,一听见主人的咳嗽就乖乖低头。
于是,羊群安分了。
因为最锋利的牙,正长在自己同伴的嘴里。
卡车又往后倒了约莫三百米,车速缓缓慢了下来。
刚才倒车太急,车尾好几次擦着墙体的边缘滑过,这会儿距离拉开,车厢里紧绷的气氛才松泛了些。
“张队,”姜广涛把档杆推回空挡,让车自己滑,“咱不回头帮一把,何鹏他们要是活下来,会不会找咱秋后算账?”
“算账?”张涵从仪表盘底下探出半张脸,像地鼠侦察,“他们一下车就倒俩,后面不知道死多少人,那片开阔地除了往楼里钻,连根水泥桩子都没有。想算账,先得看他们能剩几口气。”
姜广涛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摇头:“那咱这算坐收渔利?”
“渔个屁,这叫随机应变。”张涵拍掉坐垫上的碎玻璃碴,“咱这十几号人顶上去能干吗?给人家当移动靶加分?我听对面那枪声,半自动不少,要么是溃兵抢车,要么是盯上咱车厢里那点罐头。送人头的事,老子不干。”
姜广涛盯着前方被车轮碾出的两道深辙,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绷直了,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这一路过来的画面猛地在眼前铺开,像样的运输车辆屈指可数,柏油路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灰蛇,僵死在废墟与雪原之间。
公路两侧、残楼断墙下,溃兵三三两两,褴褛的军大衣被寒风撕成布旗,他们相互搀着、拖着,一脚踏空就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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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律早已崩成碎渣,抢车也就顺理成章。
一辆能跑的卡车,比十斤黄金更耀眼;一罐能开的暖气,比一面军旗更能聚人。
可念头刚落,另一个想法紧跟着冒出来,像火苗似的越烧越旺。
他想起己方那十几条枪、十几个未曾受过训练的炮灰,想起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箱、牛肉罐头、军大衣…
这些硬通货,在乱世里就是“归宿”的门票。
“张队,”姜广涛说话时目光亮得吓人,“我在想,既然到处都在溃散,为什么我们不能‘收’一点?”
张涵从仪表盘下抬起头,神情像听见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说清楚点,你指的是谁?何鹏那群半死不活的残兵,还是路边这些散兵游勇?”
“我说的是溃兵。别看他们现在像是一盆散沙,可沙里掺的全是铁屑…正规军、预备役、边防,只要扛过枪、见过血,就是现成的刃。您肩上别着准尉衔,名正言顺的旗杆;咱们手里有车轮子、有罐头、有子弹,这就是磁铁。旗杆一竖,磁铁一晃,散沙自会聚成铁拳。”
姜广涛顿了顿,望着那一小片龟裂的前挡玻璃:“咱们这辆车挤四十,甚至五十人,不在话下。挑士官做骨架,列兵当血肉,两小时就能拉出一个加强排。战斗力,立马翻几番。到时候,别说溃兵不敢觊觎,就是遇上宪兵,也能挺直腰杆喊一声‘奉命收拢散兵’。名、实、势,全占了。”
“我想想吧!”
张涵眉头紧锁,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他原本只想着一路北逃,逃回川区或者首都,再找个偏僻小镇把军服扒了,换个名字、剃个光头,从此当个平头百姓。
枪杆子固然威风,可他早已看透:乱世里,枪口既对敌人,也对自己。
子弹不认军衔,只认血肉。披军服的人,不过比平民更早一步踏进鬼门关。
况且,他累了。
厌战的情绪像潮水,一浪接一浪地漫过胸口。
正如二战初的德军,高歌猛进凭的是胜利。
如今溃败如潮,所有的激昂与狂热,早被漫天冰雪与飞溅的血沫浇得冰凉。
然而,姜广涛的话却像一柄尖镐,在他脚下死寂的冻土上生生凿出一口深井。
或者说王途。
这小子,还真有点狗头军师的潜质。
“狼群易招,缰绳难系。”张涵斟酌着开口,忧虑道:“我们的人没有硬实力, 真拉来一群见过血的虎,谁骑谁还不一定。”
“那我们就先挑四五个人搭个班底,再慢慢扩充。”姜广涛仍不放弃,语速又快了几分,“只要把队伍的架子立起来,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再说车厢里还有个夏柠,留着她缓和缓和气氛,再好不过。”
张涵彻底陷入沉思,
车外的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何鹏那队人打赢了。
此刻他们正忙着打扫战场,雪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粗略看去,少说也折了四五个人。
更惨重的代价是他们的车彻底报废,发动机舱冒着黑烟,其麾下的士兵正骂骂咧咧地扛着物资,准备步行转移。
两极反转仅在一瞬之间。其刚才还占尽优势的一方,转眼就沦为了进退两难的劣势者。
“张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就是人多枪多,便是草头王。”
姜广涛轻踩刹车,让车稳稳停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小敲,节奏不疾不徐,刻意给张涵留出权衡的时间。
乱世里的机遇从来都是稍纵即逝,抓得住便能扶摇直上,抓不住,就只能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点回响都不会有,彻底石沉大海。
雪片仍在落,却在稀薄阳光的照射下,化作逆向飞舞的流萤,细碎的光点飘在冰冷的空气里。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那道决定命运的命令,将这群挣扎在冻土上的亡命之人,推向未知的王座,或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