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二十二分,才敛了不到几个时辰的暴风雪,又张牙舞爪地卷土重来。
太阳还悬在西天,亮得近乎无耻,把雪幕照成一张明晃晃的铡刀,专砍人眼。
张涵叹了口气,帽檐往下一压,世界瞬间只剩一条缝。
缝外是白炽的刀光,缝里是直接拍上来的黑浪,浪头一卷,就把他最后那一点清醒拖进深井。
车外是不是炼狱,他懒得管了,反正车里就是一口浮在油锅上的棺材。
后车厢,刘福春仍带着两个兵在大吼,只不过声音嘶哑无比:“往两边靠!中间留条缝!谁想提前投胎别拽着旁人当垫背!”
“妈的,这啥时候能走到市区啊?”
姜广涛盯着仪表盘骂道,时速10公里,连动一动都犯法。
路已经不能叫路,是四十万具会喘气的午餐肉罐头,铁皮还没封口,雪粒直接往肉里灌。
两条尚能喘气的入城道,经开区大道最肥,六车道,如今被啃得只剩一条盲肠,蠕动一下都疼。
能逃到这儿的,确实没几个挂彩的。
因为挂彩的,早就躺进了路边的雪窝子,冻成了惨白的路标。
可义勇军预备役的士兵一抓一大把,这群人平日里连五公里越野都跑不下来,此刻一个个化身成了人形沙袋,走三步退两步,把这条唯一的求生通道堵成了便秘的直肠,动一下都难。
前车是辆军用吉普车,天窗里探出个少尉的脑袋,他朝天鸣了两枪,还吼了几句。
可清脆的枪声非但没疏通半分交通,反倒招来无数双怨毒的眼睛,以及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
张涵掀开眼皮,瞥到前车的尾灯,红得像两颗熬干了血的痂,在雪幕里明明灭灭。
“张队,这么搞下去不是办法。”姜广涛烦躁地敲着方向盘,“一开一停的,油耗子似的,咱这点油料本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够跑二百多公里。进了市区,就得立刻找油,不然就是等死。”
“有车有人就不算最坏。
张涵摸向兜里的烟盒,瞥向左侧仅剩的后视镜,“总比把你扔下去徒步强,那才是真遭罪。”
后视镜里,后车是辆军用皮卡改装的火力支援车。
后斗上架着一挺25毫米高平两用机关炮,主射手裹着厚棉衣,正警惕地转动着射界,炮口对着混乱的人群,防备着那些红了眼想抢车的亡命之徒。
至少,自己不算最后一个倒霉鬼。
头顶的天空传来轰鸣声,几架武装直升机低空掠过,扩音器里的喊话声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请有序撤离不要堵塞交通防线仍在掌握之中请各位不要慌乱”
张涵降下车窗,冷冽的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他探出脑袋往上瞅,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
“能跑的早就跑没影了,还防线在掌握之中?”姜广涛忍不住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谁都清楚,后方的防线如今剩多少人,根本就是个未知数。
那几支主力部队肯定没撤,可其他的零散部队,能留下多少人死守,就只有天知道了。
“留点面子给人家嘛。”张涵扭了扭冻僵的脖子,正想再摸烟盒,整辆车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张扭曲的脸突然贴在副驾驶车窗上,手指死死扒着窗沿,五官被恐惧揉得变了形,嘴唇哆嗦得比发动机的震颤还快:“哥!捎我一段!我给钱!给粮!还有我媳妇的金项链都给你!”
“我操!”
张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跳,猛地抽出手枪,枪把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背上。
那人吃痛松手,发出一声惨叫,张涵趁机猛地升起车窗,把那张狰狞的脸和哭嚎声隔绝在外。
“张队,你没事吧?”姜广涛慌忙问道。
“好好开你的车。”张涵快速吸气呼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重新阖上眼,把帽檐压得更低,任凭车外的哭喊、咒骂,都被风雪揉碎,再被自己调成静音。
胸腔里,心跳声擂鼓似的响,一声声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可活成这副鬼德行,还不如死了干净。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姜广涛看向路标牌,小声提醒道:“张队,快到经开区哨卡了。”
“ 这么多人,法不责众。”张涵冷淡道,眼都没睁,“中央不可能抓这几十万人一起枪毙,放轻松吧。”
姜广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风雪里,隐约能瞧见哨卡的轮廓了。
那道曾经森严的关卡,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车子又磨蹭了五分钟,才堪堪挪到哨卡近前。
眼前的景象,让驾驶室里的张涵嘴角轻抽。
姜广涛更是目瞪口呆。
哨卡外围设立的钢制拒马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掀翻在地,扭曲的铁皮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弹孔。
原本该站着哨兵的岗亭,半边已经塌了,焦黑的横梁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雪地里,散落着断裂的枪支、变形的头盔,还有几十具盖着薄雪的尸体,看军装,都是守卡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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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各异,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态,有的则死死抱着拒马的立柱。
雪粒落在尸体上,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无一人收尸,只有不少溃兵在尸体旁翻找,搜刮着暖和的衣物,还有哨卡内残余的罐头和压缩饼干。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在这片雪地里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啧。”刘福春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咂了咂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讽,“这是硬扛了一场硬仗啊。”
“就这么几个人,想拦住几十万人?简直是脑子秀逗了。”姜广涛回过神来,语气里满是唏嘘。
张涵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硬的尸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军令如山,守土有责,可在几十万人的求生洪流面前,这点微不足道的坚守,终究是螳臂当车。
哨卡的这些士兵,怕是连变通都没想过,只知道死守,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军法无情,可也得分时候。”张涵的声音很轻,“不会转弯的人,迟早得把命丢在这种地方。”
“就是就是。”梅得福连忙附和,“咱要是还在原来那地方死守,现在早就跟感染者躺一块儿‘吃饭’了。”
刘福春最后点评了一句,语气复杂:“都是硬骨头,可惜了。”
车辆通过哨卡后,拥堵的情况得到了部分缓解,护栏两侧出现了零星的宪兵和民兵,开始维持秩序和疏散交通。
他们没有设卡筛查,甚至懒得盘问溃兵的番号与撤退缘由。
只一门心思把混乱的人潮往两侧赶,试图在路中央清出一条勉强能通车的缝隙。
“怪事。”
张涵舌尖抵着齿背,挤出一句阴阳怪气的笑,“前阵子从武鸣县滚下来,两个兵把我祖宗八代都问穿了。如今人多成灾,倒他妈连‘逃兵’俩字都省了。”
当初那盏刺眼的台灯、反复追问“你到底接到命令没有”的嗓音,像被谁按了回放键,在他耳膜里闪了一下,又立刻被更大的引擎声盖过去。
如今几十万人,说撤就撤,没命令也撤。
上面嘴硬,哪怕砸杯子,心里照样肉疼。
兵就是兵,哪怕是溃下来的,也是带枪的数字。
这道理就像人明知道薯片不健康,吃多了容易长胖,可架不住它香、它便宜,捏起来咔嚓脆,吃起来就停不了嘴。
逃兵也是如此,逃跑这种事,从来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如今合众国的部队,显然也渐渐染上了这毛病。
顺风仗打得嗷嗷叫,低烈度、中烈度的仗还能勉强撑着,可一旦碰上高强度绞杀、伤亡数字飙升的硬仗,溃逃就成了拦不住的雪崩。
“张队,人多了就是真理。”
姜广涛回应道。
“那可确实是真理啊!”
张涵扯出一抹轻蔑的笑,目光扫过后车厢挤着的二十多号人。
真理是什么?
是扩充实力,是招兵买马。
这一路过来,不是没人打过这辆车的主意,可瞧见后车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便都熄了火。
就算真把车抢下来,也得付出半条命的代价,没几个人敢豁出性命去赌。
“张队,你琢磨好了没?”
姜广涛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咱进了市区,往哪头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市区里指不定是个什么烂摊子。”张涵随口应着。
“我是说正经的,往川区走,还是奔首都方向?”
这个问题一下使张涵愣神了。
“首都”他低声咕哝,“那边是大本营,按理说补给和工事都该是最扎实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跟他一个想法的人,此刻怕是正一窝蜂往首都挤。
可那地方看着光鲜,实则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合众国的核心储备的确都在那,可只出不进,金山也经不住上亿张嘴日夜刨。
再者,权力斗争激烈,远非其他地方可比,他们这群没接到命令就后撤的散兵,在这地界还能算支有头有脸的队伍,可到了首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首都去不了。”
张涵良久才说道。
姜广涛拧眉默认,他早转着同样念头,才逼张涵亲口拍板。
“那…川区?”他咬字极轻,“主力部队听说上百万,可山高林密,那些玩意也离得不远。”
他没明说“感染者”三个字,可车厢里的空气还是跟着沉了沉。
川区的利弊同样分明。
那里是全国最大的粮食储备基地,饿不死人的诱惑足以让幸存者趋之若鹜。
但群山当墙,隘口当门,大雪一封即成孤岛。
沟谷陡、林莽密,人扛装备爬一步喘三口,感染者却凭蛮力横冲直撞。
更莫提难民已乌泱聚谷,粮山再高,也经不住哄抢,届时人比怪物更凶。
“先进城。”张涵犹豫道:“喂饱油箱。”
油门加深,雪粒被甩成碎镜,后视镜里四十万人仍像冻僵的巨蟒,一寸寸挪向无人知晓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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