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差一刻,日头西斜,却晒不化壁水市入城快速道上的冰甲。
路政局的临时工们散落在道路两侧,正想方设法的清理着积雪。
高压吹雪机、推雪板这类专业工具倒是应有尽有,可三百多人的队伍,要啃下二十多公里的冰雪路段,终究是杯水车薪。
更遑论这些人大半是签了合同的临时工,心态本就不一样,动作拖沓迟缓,干活有气无力,心里盘算的不过是混过这难熬的时日,哪里是真的想把路清出来。
政府早就砸下重金招募人手,布告贴了一张又一张,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谁都清楚,这时候去前线清雪,无异于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阎王殿里走。
且更为方便的融雪盐见效本就需要时间,用量更是大得惊人。
专门负责抛洒融雪盐的车辆,被堵在人潮车流里寸步难行,连逆行的空隙都寻不到。
道路早已被冰雪啃噬得坑洼不平,打滑的车辆接二连三地横在路中,追尾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在这人挤人、车挨车的密集洪流里,一场小小的事故,就意味着几条人命的消逝,十几人的伤残,拥堵的长龙更是因此寸步难移。
四百多名交警立在风雪里挥舞指挥棒,橙黄的光弧在漫天雪幕中划开一道道仓促的轨迹,竭力疏导着焦躁的人流。
可那些握着步枪的士兵,却无一人听从调度。
和平时期,交警的号令尚有分量;末世当下,枪杆子才是硬邦邦的王法。
“怪不得说是丘八呢,王朝末年,国家末年的兵都一个屌样。”
实习警员王一平站在护栏外,缩着脖子,两手哆哆嗦嗦捧着个还残留余温的保温杯,却连杯柄都快攥不住。
城里的低温早就成了杀人的利器,冻死冻伤的人每天都在激增。
政府临时建起的焚化厂烟囱就没断过烟,滚滚黑烟混着雪雾飘向天际,谁也说不清那里面烧了多少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警车闪烁的红光,静静洇染在沿途临时搭设的紧急救护站周遭。
早间七点就由市政府下达的通知,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值守者的心头。
为应对南郊片区愈发严峻的局势,统筹推进城内居民疏散与驻军撤离工作。
全市公安特警及所有参与城防联防的武装力量,须坚守各值守卡点、交通要道与防御点位,无指挥部指令,一律不得擅自撤离或变更值守位置。
各单位需将工作重心全面向“保障疏散”倾斜,优先开辟并维护居民疏散专用通道与部队转运通道,确保全程畅通,严禁任何非应急车辆与人员挤占应急资源。
不是没有人拒绝,只是在高压管控与民兵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所有的异议都被碾得粉碎,剩下的唯有麻木的顺从。
人人生而畏惧,所谓勇士,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无畏。
男人自始至终被灌输着“男儿当自强”的信条,懦弱是刻在脊梁上的耻辱,是会被嘲笑的原罪。
于是,他们只能把颤抖的膝盖,死死钉在了风雪里。
应急车道两旁,铁丝网成卷卧在雪里,沙袋码成垛,袋面结着白霜,远远看像一排刚出炉就速冻的法棍。
这些都是市应急管理局花费了大代价,牵头统筹而来的战备物资。
却没人急着垒工事,它们只是候场的替补,等主角。
那几十万条腿,跑完龙套,再被推上去堵窟窿。
“平子,你那水还热乎不?给哥匀一口。”
一个老交警搓着冻僵的手凑过来,频频打着喷嚏,“这都来七八个钟头了,南郊的炮声越来越近,咱到底啥时候能撤?”
王一平往旁边躲了躲,抿着嘴摇头:“李哥,通知里说了,没命令谁都不能动我这水也快凉了。”他说着,又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再说中队长早撂下话了,城里的民兵正挨个儿排查,专抓咱们这些想溜的。真要被逮住,那帮人可不管你是老伙计还是老熟人,半分情面都不讲。”
“哼,我说白了,就是欺负咱们这些没靠山的。”
早有怨言的辅警方志杰把帽檐往下一压,声音闷在绒毛里,“局里那帮女文职,天天指甲油闪得比警灯还亮,抄个表格都能抄出公主病。如今枪子儿快砸脑门了,人家倒好,一溜烟全撤去后方。发工资时喊男女平等,真要命的时候,咋不见她们留下来顶班?”
“那有本事你也变个女的呀,裹着裙子坐办公室享清福去!”老交警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发言,“当男的就是这个命,轮不着咱们在这儿喊冤。”
能堂堂正正考进市局、占住文职编的姑娘,哪个背后没一棵歪脖子大树?
档案里随便翻一页,干净得跟新印的人民币似的,连颗墨点都找不着。
可实际排起队来,比十字路口的斑马线还规矩。
横是横、竖是竖,谁该走谁该停,早就拿粉笔描得死死的。
方志杰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心里那点憋屈却更甚了。
谁不知道他方志杰天天盼着能立个大功,好让领导提名,把辅警的身份转成正式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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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这局面,别说立功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两说。
没人再说话,只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汽车鸣笛声。
人流早已先一步在风雪中“瘦身”。
有轱辘的车子还在往前艰难挪动,没轱辘的人,就这般被无垠的雪原无声吞噬,淘汰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毒太阳,该死的狗娘养的感染者!”
张涵左右开弓扇着自己的脸,啪、啪,脆生生的响声撞在车窗上,又弹回来,倒像是给泛滥的瞌睡打着节拍。
暖风从出风口汩汩冒出来,带着股胶皮和机油的怪味,烘得人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恨不得立刻黏在一起。
姜广涛把额头死死抵在挡风玻璃上,整张脸快贴成了一张人形车膜。
玻璃正中一个拇指粗的弹孔,塞着团灰扑扑的破布,布纹的边缘结了一圈细碎的冰花,倒像是给钻进来的寒风点了穴。
风是进不来了,可那股子砭骨的冷气,还是顺着布纹的缝隙丝丝缕缕地爬,专往人后颈窝里钻,冷得人一个激灵接一个激灵。
城市高楼的轮廓已浮现在众人眼底,灰蒙蒙的楼群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可眼下的这最后一段路,却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路卡旁,正规军的军绿色稀稀拉拉,大多是民兵。
羽绒服套在迷彩外,袖箍红得褪成粉,枪背成斜挎包。
他们跺着脚哈白雾,只等大部队尾巴掠过,便把蛇形铁丝网一拉、沙袋一垛,宣布这条动脉正式结扎。
“张队,别拍脸了成不?”
姜广涛闭着眼嘟囔,眼皮子颤了颤,又猛地睁开:“你这啪嗒啪嗒的,比摇篮曲都有节奏,我眼皮子直打架。实在扛不住,要不你眯十分钟,我盯着。”
“顶不住也得顶!老子不敢睡!”
张涵扯着嗓子回怼,手却没停,又往脸上扇了两下,“我怕一闭眼,再睁眼就掉进地狱里了。刚才几发子弹打在我背后的挡板上,那动静,吓得老子尿都快出来了!”
“张队,咱现在跟蹲地狱有啥区别?”
姜广涛狠狠掐了把大腿,疲倦道,“我瞅着这地界,都快赶上十八层了!你放过自己,也可怜可怜我这快散架的腰成不?”
“少他妈废话!”
张涵瞪了他一眼,耳尖却猛地动了动,头顶又传来熟悉的轻微尖啸声:“城内的炮兵都开始发威了,南郊贫民区那屁大点地方,几支正规军掺着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义勇军,能撑多久?不想变成感染者的口粮,就给我玩命开!”
姜广涛有苦难言,只能紧跟着前车。
车后厢内,刘福春的手臂止不住地轻微打颤,他已经记不清砸下去多少下,记不清有多少扒着后斗想爬上来的溃兵,被他硬生生打落。
几分钟前更甚,两名溃兵发疯似的朝着沿途驶过的车辆扫射,除去零星还击之外,其他人只顾压低身子,等枪声停了,才继续喘气。
精神彻底垮掉的人,可比那些啃咬活人的感染者多得多。
梅得福半跪在尾板,膝盖压进血泊,正手忙脚乱地给一名胸腔中弹的士兵按压伤口止血。
可部队配发的全是高密度钨合金的穿甲弹,本就是用来击穿感染者坚硬外皮的狠家伙。
哪怕身上穿着防弹衣,子弹依旧毫不留情地洞穿胸膛,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贯穿伤。
倒地的士兵瞳孔迅速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最后两手无力地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丢下去吧,减少负重。”
张涵回头望了眼,冷冷道。
“是。”
刘福春闷声应下,随手点了两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士兵,三人合力拽着尸体的胳膊腿,硬生生把尚有余温的人拖出了车厢。
尸体刚滚落在冰面上,沿途的溃兵便疯了似的扑上去。
争先恐后地扒着死者身上的保暖衣物,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军大衣更是成了争抢的目标。
“治病救人我这还怎么治病救人?”
梅得福摊开双手,掌心的鲜血已在寒风里凝成黏腻的暗红。
他没有自责,只剩下一股沉到骨子里的质问。
当兵救不了国,学医救不了人,从政救不了民,这就是当下合众国最荒诞的写照。
“你比大山叔还好些。”
刘福春轻声安慰道:“知足吧。”
一路上枪响就没停过,听多了,竟也麻木得习以为常。
那些枪声,要么是无意义的争吵引发的冲突,要么是为了抢一块面包、半瓶水,又或是为了争夺一个上车的位置。
枪支泛滥的恶果,正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一步步蚕食着所有人仅存的理智与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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