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腊月初十,酉初(下午17时)大雪倾盆,滩沙江被寒天冻得凝实。
遮了天,盖了地,也封死了空中曾呼啸不休的战机与轰炸机的踪迹。
天地间只剩雪落的簌簌声。
江心,冰层厚达三尺,却仍可看见下方暗涌的墨绿。
那是未冻之水,也是未寒之血。
冰层中夹杂着无数具尸体,最底一层已冻成琥珀,最顶一层还栩栩如生,仿佛不甘咽下最后一口人间烟火。
平民的棉袄、兵士的军服、感染者裂开的骨头,被雪糊成同一幅灰白刺绣,谁也分不清谁。
有具少年尸体,半边脸完好,半边脸被撕到耳后,雪片落在他的眼球上,不化,像给他点了一颗白瞳。
南岸,一条烧剩的驳船斜插冰面,像巨鲸死后仍不甘沉没的脊骨。
风掠过,卷起焦炭与火药混合的腥甜,仿佛死神本人也在咳嗽。
感染者第三集团军满额100万的部队,正排成六列纵阵,黑压压压过江面,像一条钢铁蜈蚣。
冰下,几尾青鱼贴着暗流游弋,鱼眼翻白,映出上方黑压压的倒影。
它们试图尾随队伍,却被冰层阻隔,只能一次次用头撞那透明的棺盖。
八名普感抬的暖轿在队伍最中央晃。
轿帘是三层厚毡,外绣鎏金饕餮纹,里衬却暗红如干涸的血。
轿底暗格里塞着两只烧得通红的铜炉,炭火噼啪轻响,混着淡淡的檀香。
子爵基尔特克半瘫在软垫上,羊绒大衣的领口一圈银狐尾,狐嘴衔着狐尾。
“传。”
它声音不高,却立刻被两侧的亲卫一层层撕碎,抛向空中。
“伯爵有令。”
“普感大功者,册骑士,赐铁玫瑰纹臂环。”
“特感大功者,封爵感,赐血纹面罩。”
“首入壁水者,赏人膏三十斤,活人一百口!”
口令像滚雪球般越胀越大,最终压过风雪,压过理智,压过最后一丝对深渊的恐惧。
人膏乃是少女脂肪慢火熬炼,色若初雪,香胜蜜橙。
一滴入炭,十里生芳,闻者喉结自滚,如饮无形鸩酒。
大军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尽管不时有冰层塌陷吞噬落伍者。
没有惊呼,只有更兴奋的喘息。
掉下去的人,连水花都没溅起,就成了江神新收的祭品。
两旬之前,赤旗东指,万爵拜伏。
屠戮王朝遂于闽江市定鼎,国号“玄宏”,取“玄天广运,宏疆无极”之义。
台城初筑,即以旧日东南亚之壤与诸沦陷之区为基,籍其遗民,编户六亿有奇,咸为新朝子姓。
王畿既设,爵列九等,悉以“特感”膺封,南服千里,尽作采地。
旌麾之下,非止嗜血之欢,尤矜权势之鼎;
开疆之念,若闽江潮生,昼夜拍岸,不可遏止。
于是玄宏元年,宏业肇启,
人怀封狼之志,户列誓马之书,
北疆未尽之山岳,皆在指顾之间,
史臣执笔,已闻金鼓隐隐动地而来。
北去四十里,江冰已尽,雪原豁然。
壁水市郊70公里处,虎威军团已尽渡,隐入雪林山谷,暂歇铁蹄。
谷口前百步,列阵如刀,千夫旗各守其段。
其中一杆“裂城”旗下,立着第七十三千夫队主官巴斯特鲁。
它仅拥一千零二十名正兵、一百辅兵,却披玄貂、戴羊绒手套,目露桀骜之色。
全赖其“一等男爵”之位,再上一步,便是子爵,可领战兵五千、亲卫上百。
届时,自非今日区区一队可比。
而它所在的这支浩荡天军,更非寻常镇戍军。
乃新王朝殿下御笔朱批、金玺亲钤的五支“常胜常备”军之一。
粮、械、人,皆先供此军;余者始得残羹。
新王御座金言十五字,掷地作铜声,传遍五十万耳膜:
“常备军者,王朝之根基、之栋梁、之獠牙!”
一言出,五军立在天顶。
一言出,五十万感染者尽化王朝最锋利、最贪婪、最不可忤逆的霜刃。
军团编制:
特感四十万,其中三千以上“骑士或爵感”担百夫长以上主官;
精锐普感十万,悉数为战力出众者,可为先当,亦可垫后。
另编“辅兵”五万,专司抬轿、磨刀、搬运、送死,不在五十万战册之内。
残阳一寸寸落入雪原,霞光如血,天色随之暗哑,雪片被北风卷得越发急促。
巴斯特鲁望着北方,琥珀竖瞳映出北方最后一粒人间灯火。
壁水孤城,灯影摇晃,似将熄未熄。
忽有传令兵数百,踏雪成雷,自中军疾出,口中齐呼:
“伯爵有令祭旗!备战!”
同一瞬,五十万头颅齐转。
目光所聚,乃阵前雪谷:上千名人类被辅兵押至,绳锁相连,踉跄若畜。
绳为尼龙绳浸水冻硬,勒进腕骨,血珠刚现即凝成红冰;
有人跌跪,便被辅兵持“舌钳”夹唇拖起,钳齿带倒刺,一拽,半片冻唇连须离肉,血沫洒雪,状若碎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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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见之,嘴角齐裂,露出森白獠牙,笑容非笑,乃嗜血之狞,狂热之饕。
似闻胜利之蜜,已滴唇边。
此役,为新王朝开篇之役。
此江,为旧世界最后一道天险。
跨之,则关山失险,日月改色。
功者封爵,裂土,得人类为私畜。
昔日同食同语之族,今已降格为“会说话的牲口”。
圈栏、烙铁、量桶、饲料槽,一样不少。
刀俎油盐,惟爵者量给。
军阵前沿,步枪冷辉与刀刃寒芒交映,感染者振臂呼号,声浪滚雪:
“必胜!必胜!”
巴斯特鲁微颔其首,知军心可用,遂挥手。
二十余名人类俘虏被推至已方千夫旗前。
祭旗特感出列,号“刀耕尉”,身高两米,肩披人发织成斗篷。
其刀名“折镰”,长五尺,背厚一指,刃口呈锯齿,每一齿缺皆啃骨所致。
刀耕尉不言语,只以左手擒一俘后颈,右膝顶其背;
那人棉衣早剥,仅余单衣,被风雪一激,背脊瞬起粟粒。
折镰高举,雪光映刃,反射出一道游走银蛇,掠过俘虏瞳孔。
瞳孔里,刃影尚未来得及颤抖,刀已落下。
“噗!”
一声钝响,头颅滚雪,腔血喷旗,黑绸霎时湿重,金线“裂城”被血灌满,如熔金流动。
无头尸身尚跪,颈骨白森,血柱冲尺余,被寒风一削,化作红雾,簌簌落回尸身,凝成冰壳。
第二名俘虏被拖至,已失禁,裤裆结满黄冰。
刀耕尉以刀背击其膝弯,令其跪,再起刀。
“咔!”
刃口锯齿咬骨,声响稍滞,似锯冻木。
头未全断,喉管尚连,俘虏发出“咯咯”气泡声,像雪底冒出的温泉。
刀耕尉反手一拧,“嚓”一声脆断,头颅被拎起,发梢缠腕,如提灯笼。
旗下感染者齐声咆哮,有人以枪托击胸,有人以刃刮甲,星火四溅。
更后者伸手接血,就唇吮之,舌舔齿缝,发出“咝咝”吸气声,似品初酿。
继而肢解声起:
刀耕尉以折镰划开胸膛,刀尖一挑,肋骨如帐门支起。
辅兵递上铜盆,接血,另一辅兵以铁钩拖出心脏,尚跳,被一刀钉于雪地。
随之肝、肺、肠,依次排开。
分于战兵生食,以励军心。
若自苍穹俯瞰,寒江如银带,两岸数十里,尽墨。
黑潮汹涌,旌旗如蚁,若冥河倒泻人间。
所过之处,声息俱灭,惟余风雪呼号,似为旧世唱挽。
而江冰已破,春水将生;
新王朝的第一声春雷,正由这五十万脚步,隆隆踏响。
而人类,正如一头垂暮的猛虎。
斑纹黯淡,爪牙崩缺,却仍撑着最后一节脊梁,不肯伏下。
中部地区最后的屏障,终究在这场洪流中轰然崩塌。
南方军区残存的骨干部队,也在连日鏖战中被一寸寸磨尽锋刃。
几十万精锐折损至不足六万,连抬臂的力气都随硝烟散去, 再无力翻盘,只剩喘息。
后世人们提起这一仗,懒得翻书,只在脚注里写一行:
「百万残兵硬撼千万黑潮,人类史上最贵的一场送人头。」
史院的学究们倒背如流,却没人敢把它写进教材正文。
怕学生拍着桌子笑场,笑到一半又哭。
因为那一百多万人的的确确是被推进了粉碎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他们给这幕悲剧起了个学术名。
「覆灭之战」
四个字轻飘飘,却压塌整个南方。
听上去像战略术语,翻成大白话就是:
“打也打不赢,跑也跑不掉,干脆集体跳坑。”
后世论坛吵了十年,结论只有一句:
“这仗就不该打,连草稿都别写。”
一旦开打,连后悔的快递都送不到前线。
人类最后的机动兵力被钉死在雪原。
像把老骨头扔进绞肉机,还指望绞出奇迹。
防线崩得比肥皂泡还快。
指挥部的地图刚摊开,前线就只剩一个“删除键”。
于是南方再无光复之说,
战略纵深直接缩到“卧室大小”。
再退,就只能往自己影子里躲。
正义与邪恶,在这片被战火与畸变反复咀嚼的大地上,早成奢侈的形容词。
胜者以血为墨,重写规则;败者连尘埃都做不稳,只能随风漂泊。
而此刻的壁水市外,枪炮声依旧未曾停歇。
城中残存的十三万人类抵抗部队,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连锁反应迅速蔓延,合众国连夜颁下政令。
沿线城市悉数弃守,壁水以北五百里,永作无人区。
残部退入贵区,借万重山骨、百折羊肠,构筑防线。
印区防线同步后掠,如退潮时仓促收起的残网。
毕竟,南方诸军,兵甲凋敝,已无力再举干戈。
若残卒强面感染者滔天兵锋,唯死!
“以空间换时间”,成了庙堂与沙场间唯一被反复咀嚼的苦涩真言。
无人敢宣之于口。
此番弃地,是否又要以一轮炽白太阳为收场?
政令的墨水尚且未干,指令已沿着冰线飞速传递。
一城接一城的灯火悄然熄灭,像有人伸手,逐一拔掉了这片广袤国土上的烛芯,天地间只剩雪色的冷寂。
粮秣与弹药被装上西去的列车,铁轨之下,上亿难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雪幕中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爬向川峡、爬向京畿,爬向尚未沦陷的雾色深处。
黄昏被拉得极长,却依旧向着黑夜倾斜。
人类的影子在雪原上愈缩愈短,短到几乎要被自己的脚印吞没。
而脚印尽头,新王朝的旌旗已猎猎燃起第一缕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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