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粤,在明知叶子京已经站在对面的情况下,你沈见新,一介平民商贾,居然敢口出狂言:唯独叶家不能入股?
哪怕是你给人家台阶,人家愿不愿罢手还两说呢
你倒好,想直接硬刚?
刚刚还觉得沈见新脑子回归正常的陆长明,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判断了。
陆长明感慨道:“小沈,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沈见新轻轻摇头:“我并没有意气用事,我当然知道我得罪不起叶子京,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陆长明皱眉,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问道:“这是你和超琳商量的结果?”
沈见新再次摇头:“不是,我已经决定不让她掺和此事。”
陆长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沈见新这话连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你和超琳没谈拢?”
沈见新还是摇头:“没有,关于我和她的事回头再说吧。鹏城项目我排除叶家,并不是我心存怨恨。我再怎么膨胀,也没膨胀到认为自己有资格跟他打擂台。”
“那为什么?”
“因为您。”
陆长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就渐渐有了明悟。
只见沈见新解释道:“陆省长您有没有想过,这次危机的时间点太巧了。鹏城这个项目我在去年就和鹏城方面谈成了,要说在鹏城股市上我真得罪了他,那我当初签约拿地的时候为什么他没跳出来从中作梗?为什么是等到现在,到您刚刚上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要搞我?从魔都开始,谁都知道我沈见新是您的人。真要让鹏城把我这么大的项目地块收回去,真要把我给挤破产了,打得是谁的脸?连带出魔都再搞得鸡零狗碎,到时候又翻得是谁的旧账?”
“别说了!”
陆长明脸都黑了,谈话第一次用这么重的口吻打断。
沈见新连忙道歉:“对不起陆省长,我有点激动了。”
陆长明继续训斥道:“以后这样无端的猜测不要乱讲,不知道祸从口中隔墙有耳吗?”
“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别看陆长明恼怒,沈见新被训了一顿。但实际上这番话的效果已经出来了,陆长明铁青的脸色说明了一切,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喉咙里。
沈见新这番话虽然有挑拨嫌疑,但至少也有一半以上概率是事实。
哪怕叶子京和叶家这次并没有故意针对陆长明,但至少是无视了他的反应。
沈见新有句话没说错,在外界看来,他就是陆长明的人。而这番话也是在提醒陆长明,他一早就贴上了你陆长明的标签。不管你乐不乐意,沈见新倒了,打的就是你陆长明的脸。
而在南粤,陆长明刚刚履新,被他从魔都招来迅速签下五星酒店项目的沈见新,却在鹏城被收拾倒下了。或许故事并不是这么简单,但在外界看来,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到那个时候,别人怎么看他陆长明?
他陆长明在南粤还有何威信可言?
连带想要向新省长靠拢的各级官员都要重新考虑站队问题了,这样一个大佬,他能靠得住吗?
另外还有魔都,新东公司一旦破产,到时候各种案子,光理财公司就要引出多少事,甚至还可能出现群体事件。当初沈见新刚刚在和平饭店收到一百万咨询费的时候,就能惊动市局。现在又是什么体量?
新东公司真要倒了,那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魔都肯定要乱上一阵,甚至可能都会引起中央震怒,下令严查。
到那个时候,一路支持他的陆长明,被影响是肯定的。至少在上面对他的观感上,肯定要记上一笔不好的。
以上这些才是沈见新真正要向陆长明点名的东西,也是他觉得能说服陆长明的信心来源之一。
这是阳谋。
你可以说我挑拨离间,但你敢说搞我的事里面没有叶家乃至更多人试探你陆长明的意思?
你敢说我倒了,你不是被啪啪打脸?
你可以不救我,但你敢说我倒了你不受影响?
沈见新所想的这些,难道陆长明不知道吗?
其实他都知道,这也是为什么陆长明对他失望的缘由。
陆长明早已知道,现在已经有点撇不开了,再下去,那就更撇不开了。如果是昨天那样的沈见新,他是真的不想全力扶持了。因为如果沈见新是一个顶不住压力的绣花枕头,那么他现在不管用的有多顺手,将来的反噬就会有多大。
政商关系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对双方来说都是。
特别是两边都发育的很好,那就更是双刃剑了。
成熟的政治就是一台冰冷的计算机,天平如何倾斜就在得失计算的一念之间。
今天这场谈话,不仅仅是决定了沈见新是否还能得到陆长明的支持。甚至还决定了亲手断送他的人里面,有没有陆长明这个名字。
这不是开玩笑的,当政治的计算机得出“切割”的结果时,那么第一个清算沈见新的人,或许就是陆长明。
沈见新以为陆长明此时的沉默,是在思考他刚才这番阳谋之论。实际上这番话在陆长明的脑子里只用几秒钟就消化完了。剩下的,他看向沈见新的平静眼神中,只不过是在精确评估价值。
这个评估的结果大抵只有两个:用尽全力扶他青云直上,或者抛弃。
抛弃这个选择里,当然包含着要将对自身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那么在沈见新破产之前,亲自出手毁灭他,就是一个可控的办法。
这大概是很多人的一个见识盲区,很多人只知道有些商贾被清算下狱了,但你肯定不知道,这其中有一部分清算他的人,就是当初扶他上马的人。
历史从来不是一行苍白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一段人性、智慧、欲望、狡诈与背叛纠葛在一起的火焰。
还站在台上的未必光辉,但那些倒下的也不一定无辜。比起善恶之分,更多的可能只有成王败寇。
犹如那漫山的乌鸦,争斗而落下的羽毛里,你很难找到一枚白羽。
而俗世洪流里的人,不止一面,更不止两面。
有些事,你站在上帝的视角,搁着云层,反而只能看到浅薄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