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张草图上。叶清欢盯着图纸边缘烧焦的痕迹,手指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昨夜的事不能再出第二次。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五个学生立刻站直了。
“挑完的断脉续根,三两二钱。”一个学生低头报数。
“雪灵芝粉八钱。”
“破障草精……只剩七钱半。”
她点头,没说话,把木匣打开。里面是刚从西城老铺买回的野药根,颜色发暗,有些还带着泥。她抽出一根掰开,断面泛黄,纤维松散。
这不是好料子。
但她也没得选。
“虫蛀超过三分之一的剔出去,沾土太多的泡水洗一遍再晒。剩下的按粗细分类,大的切段,小的碾粉。”她把指令一条条扔下去,“凝血膏和驱蛊散优先做,其他缓一缓。”
学生们领命去忙。
她转身翻开药典,纸页哗啦作响。翻到断脉续那一页时,指尖顿住。
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突然浮现在脑子里。酒精萃取、低温浓缩、提纯结晶——那时候没有古法炮制,靠的就是这套流程。药材差没关系,只要有效成分能析出来就行。
她抬头问:“蒸馏器什么时候能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学生抱着个木箱进来,额头冒汗。
“老师,送到了,但……陶管断了两截。”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冷凝管确实裂了,接口处豁着口子,根本接不上。
旁边学生低声说:“要不改用砂锅熬?虽然慢点,但稳妥。”
“不行。”她摇头,“劣药杂质多,火候压不住毒性。必须提纯。”
“可这管子……修不了吧?”
她没答,蹲下身仔细看断裂处。裂口不算碎,结构还在。她摸出随身带的小刀,在桌上刮了些蜡油,又扯下袖内一块麻布条。
“拿火来。”
学生点起油灯。她把蜡油涂在接口,缠上布条,再加热固定。反复三次,接缝处变得紧实。
“试试能不能通气。”
有人吹了口气,另一头有风出来。
“能用。”她说,“装回去,炉子架在门口,别靠墙太近。火苗控制在一指高,水温不能过七十度。”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装置图。左边是加热罐,中间连着修复后的冷凝管,右边接收集瓶。底下标了火候区间,旁边写清辅料比例。
“断脉续不够,就加量补。野生根茎一比二配新方,加三成甘草压苦味,两成薄荷引药性上行。第一锅先试五十克,看浓度。”
学生们围上来记要点。
她把图纸贴在墙上,顺手将青瓷药罐从袖袋取出放在桌角。罐身凉的,念气还没开始积。她看了眼,没再多想。
以前靠它看出病因、避开陷阱,但现在不一样了。问题不在别人身上,而在手里这些烂根子能不能救人性命。
她走到炉前检查火道。地面铺了石板,通风口畅通。有人递来烈酒,十坛全到齐了,封口未动。
“开一坛。”
酒液倒进加热罐底,清亮透明。她把分拣好的药根放进去,盖上盖子,点燃炉火。
火苗窜起,舔着罐底。
水汽慢慢升腾,顺着修复的冷凝管往前走。走到断裂处时,几人屏住呼吸。蜡封处微微发烫,但没有漏气。
一滴液体从管尾落下,掉进收集瓶。
她凑近看。淡黄色,有药香,没混杂糊味。
成了。
“继续熬。”她说,“三班轮换,两小时一替。火不能断,人不能离。”
有个学生犹豫着开口:“老师,万一这药……上头不认怎么办?不是祖传方子,太医院那边……”
“现在没人顾得上认不认。”她打断,“前线要是断了药,死的是自己人。等他们打完仗,自然会有人来说对错。但现在,我们只管救人。”
那人闭了嘴。
她走到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记录册开始算。按这个出液速度,每十克原料能得一点二克浓缩液,效率比预想高。如果保持稳定,天亮前能出三百份驱蛊散基底,凝血膏也能凑够两百。
不够完美,但够用。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密库门关得严实。油灯晃着影子,照在墙上那张图上。蒸汽持续流动,滴滴答答的声音规律响起。
她起身活动肩膀,走回炉边查看温度。火苗稳着,水位正常。
“第二锅准备投料。”
正说着,袖子扫过桌面,药罐被碰了一下,滚到边沿。她伸手去拦,指尖刚触到罐身,忽然一顿。
里面有点热。
她怔住。
念气在积。
不是平时那种缓慢渗入的感觉,而是像被什么推着往里塞,速度快得反常。
她低头看罐底旧裂纹。那道痕原本发白,现在隐约透出一点青光。
怎么回事?
她没动,把手收回来,静静观察。
罐子还在发热,热度稳定上升。她没打开,也没叫人。这种事不能声张。
过去每一次念气满,都是因为治了关键人物。可今天她谁都没治,药都还没做出来。
那这股气……
是从哪来的?
她慢慢坐回椅子,目光扫过忙碌的学生,扫过运转的蒸馏器,最后停在收集瓶上。
那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安静地堆积在瓶底。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念气不只是来自患者的感激,而是来自“被需要”本身呢?
如果这罐子感应的,是药有没有真正派上用场,而不是谁用了针?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重新放回罐上。
热度没退。
她盯着那瓶浓缩液,声音很轻。
“第三锅加量,一百克投料。火调高半指,加快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