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馏器还在响,水汽一滴一滴落进瓶里。叶清欢把最后一瓶浓缩药剂封上蜡,放在托盘最边上。小安子已经等在门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缠着布条的小臂。
“全齐了?”他问。
她点头,没多说话,只把托盘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五十六瓶药,整整齐齐,标签朝外。小安子弯腰抱起,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风吹过走廊。
她站在原地没动,听见远处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校场那边已经开始集结。
萧景琰站在校场中央,影卫首领单膝跪在他面前。风把他的鸦青色袍角吹起来,扫过地面沙石。他低头看着眼前这支三百人的队伍,人人脸上涂了灰泥,腰间挂着双刀,背后背的是短弩。
“每人一瓶。”他说,“抹在脖颈、手腕、脚踝。别碰眼睛。”
药瓶传下去,士兵拧开盖子,液体透明无味。有人闻了下,皱眉。影卫首领接过一瓶,倒在掌心搓了两下,皮肤立刻泛出一层薄雾,三息后人就看不清了。
“有效。”他说。
萧景琰抬眼望向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一半,正是子时三刻。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沿着荒道往北走。影卫首领走在最前,手里捏着一张简易地图。三十里路,他们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换了三次路线,避开了三处敌军巡逻队。
敌营建在坡地上,外围是木栅,里面几座大帐连成一片。粮草库在东侧,用厚帆布盖着,堆得像小山。武器库靠西,门口拴着两条狼犬。
影卫首领打了个手势,两支小队分开行动。一组五人摸到狗旁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出些粉末撒在地上。狗嗅了下,耳朵耷拉下来,没叫就趴下了。
另一组绕到粮草库后,掀开帆布一角,往里扔了三个陶罐。罐子碎开,火油流出来。一人掏出火折子,一点,扔进去。
火“轰”地窜起来。
守夜的兵刚喊出一声,脖子就被割断。武器库里,另一队人用快刀割断弓弦,砍断箭杆,油桶泼了一圈,点火。火舌顺着油线爬上去,炸开一声闷响。
整个营地乱了。
有人往外冲,有人往里救火。粮草烧得噼啪响,黑烟冲天。影卫首领站在高处看了眼,抬手一挥。所有人按原路撤退,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寅时末,京城东门刚开一条缝,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进来。小安子在城楼底下等着,看见人影一闪,立刻迎上去。那人递出一封信,袖口沾着血,转身又消失在巷子里。
小安子拆开信纸,只看了两行,拔腿就跑。
太子府书房灯还亮着。萧景琰坐在案前翻军报,叶清欢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两人谁都没说话。
门被推开时,萧景琰抬头。
“怎么了?”
小安子喘着气,把信递过去。萧景琰接过,展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嘴角动了下。
“成了。”他说,“粮械全毁,火还在烧。”
叶清欢放下手里的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行。”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的沙盘前,拿起一面红旗,插在敌营后方位置。然后提笔写令,召留守将领入府议事。
半个时辰后,各部主将陆续到齐。他站在沙盘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明日辰时,全线反攻。今晚休整,养足力气。”
将领们领命退下。消息很快传开,军营里士气高涨,有人拍着盾牌吼起来。
叶清欢没留在书房。她走回医道学堂的密库,墙上地图已经铺开。她拿起朱笔,在旧河道转弯处画了个圈。
“这里地势低,背靠山,前面有树挡视线,适合搭棚。”
五个学生围过来听。
“打包十套急救箱。银针、止血散、镇痛膏,每样十份。新药剂带五瓶,编号标清楚。万一丢了能查。”
学生们动手收拾箱子。她走到角落,打开随身布袋,取出青瓷药罐。罐身温热,比平时烫手。念气积到了七成,离满还差一点。
她没打开。
这种时候不能分心。明天肯定要救人,现在留着力气,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小安子抱着最后一个箱子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我先走。”他说,“去把地方占住,等你们送人来。”
她点头,“你带铃铛了吗?”
“带着。”他摸了摸腰间,铜铃串晃了下。
“有事就摇。别硬撑。”
小安子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她站在地图前没动,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外面天快亮了,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
突然,罐子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不是错觉。罐底那道旧裂纹,正在慢慢变深。热度往上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
她把罐子攥紧。
这不是感激。也不是记忆。这股念气来得急,压得她掌心发麻。
好像……有人已经在用她的药了。
可前线还没开战。
她盯着罐子,呼吸放慢。
如果药被人用了,哪怕没扎针,罐子也能感觉到?
那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药,真的起作用了。
她把罐子收进布袋,系紧。抬头看了眼门外。
天亮了。